忘川河的源头在阴司第十区的最高峰。山体是黑色的，岩石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滑。山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左边是陡峭的岩壁，右边是万丈深渊，深渊里翻涌着黑色的雾气。叶青云走在最前面，右手插在兜里，白色袍服的下摆被山风吹起来，缠在他小腿上。四十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山路的黑暗像一盏灯。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判官笔握在手里，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每走一步都用判官笔在山壁上点一下，笔尖点在岩石上的时候会有金色的光闪一下，那是她在标记来路，怕迷路。黄大爷蹲在她左肩上，嘴里叼着一根新点的香，青烟在山风中飘成了一条弯曲的线。
走了两个时辰，山顶到了。泉眼在山顶的最顶端，是一个圆形的池子，直径不到几丈。池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池底的白色石头和石头上刻着的符文。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阴司的灰色天空。池子的边缘有水流溢出来，顺着山体往下流，流到第一级台阶的时候水还是清澈的，流到第二级台阶的时候水变成了灰色，流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水变成了黑色。下游的忘川河水之所以是黑色的，不是因为怨灵，是因为有人在源头投了毒。那个毒就在这口泉眼里。
泉眼旁边站着一个透明的水灵。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它身后的泉水和岩石。形状像人，有头有身体四肢，但五官模糊，只有两只眼睛是清晰的，深蓝色的，像两滴被冻住了的海水。它穿着一件水做的长袍，袍子的下摆垂在地上，和地面的水渍融在一起。它看着叶青云从山路上走上来，看着他胸口那四十道敕令的光芒，看着他那张白得发灰的脸。声音从那道模糊的嘴里传出来，清脆的，像水滴落在石头上。“忘川水不能随便取。必须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忘川河的河水为什么是黑色的？”
苏婉清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回答，但叶青云先开口了。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不大，但山顶上每个人都能听到。“因为河中有太多无法投胎的怨灵，怨气染黑了河水。”水神摇了摇头。它身体表面的水纹在摇头的时候晃了一下，荡开了一圈涟漪。它的声音从那道模糊的嘴里传出来，清脆的，但比刚才多了一层失望。“不对。河水变黑，是因为有人在源头投毒。顾长空三年前在泉眼里放了一种怨灵毒，把清澈的泉水污染了。那些怨灵不是自己来的，是被他封印在泉底的。他在泉眼周围布了三十六道封印，把怨灵困在泉底，让它们的怨气慢慢渗进水里。水流到下游，就变成了黑色的忘川河。”
水神的手从水做的袍子里伸出来，指着泉眼。泉眼的中心有一个漩涡在旋转，漩涡很小，只有拳头大，但旋转的速度很快。漩涡的中心是黑色的。透过黑色的水面，能看到泉底有东西在动，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影子，挤在一起，像一筐被挤压的鱼。那是怨灵的魂魄。至少有上百个，被封印在泉底。
水神的声音从那道模糊的嘴里传出来，清脆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说的疲惫。“如果你能超度泉眼中的怨灵，让泉水恢复清澈，我就给你忘川水。否则，一滴也别想带走。”叶青云看着泉眼，看着泉底那些挤在一起的怨灵，看着它们灰白色的半透明身体在黑色水底下挣扎。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声音不大。“行。”
苏婉清走到泉眼旁边，判官笔在她右手里转了一圈。她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巨大的“净”字，比之前写的任何字都大，占据了泉眼上方整个天空的面积。七道敕令的力量从她的小臂全部涌入了笔杆，笔杆上的“生死II”四个字从亮金色变成了炽白色。“净”字从笔尖飞出去，落在了泉眼上。字炸开了，金色的光粉像雾一样覆盖了整个泉眼，从水面渗进了水里，从水里渗进了泉底。叶青云将双手按在了泉眼的两侧。四十道敕令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来，涌进了泉眼里。金色的光和“净”字的金色光粉融合在一起，在水下形成了一道金色的光柱。光柱照在那些怨灵的身上，怨灵的身体从灰白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透明。
第一个怨灵从泉底浮了上来，它的身体穿过水面的时候没有激起水花，像一个气泡从水底升上来。它浮到水面上方，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朝东边的方向飘去，那是轮回井的方向。第二个怨灵浮了上来，第三个，第四个。上百个怨灵从泉底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穿过水面，飘向空中，朝东方飞去。怨灵飞过的轨迹在天空中留下了一道道金色的光痕，光痕在阴司的灰色天空中像一条条金色的河流。
两个时辰后，最后一个怨灵从泉底浮了上来。它比之前的怨灵都小，是一个孩子的形状，七八岁的男孩。它浮到水面上方的时候没有立刻飘走，在空中转了一圈，看了叶青云一眼。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映出了叶青云的脸。它笑了，嘴角翘了一个很大的角度。它朝东方的方向飘去了，金色的光痕在它身后拖了很远。
泉眼里的水变清了。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透明。泉底的白色石头清晰可见，石头上的符文在清澈的水中发着暗淡的金光。水神看着变清的泉水，它的身体表面的水纹剧烈地晃了一下。它的眼睛从深蓝色变成了浅蓝色，眼眶里有水在流，不是它身体上的水，是泪。泪水从它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它透明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泉眼里。泉水在被泪水滴中的地方泛起了涟漪。它的声音从那道不再模糊的嘴里传出来，清脆的，带着哭腔。“谢谢。”
水神的手从水做的袍子里伸出来，捧起了一捧泉水。泉水在它手心里凝聚成了一颗透明的珠子，珠子有鸡蛋大，表面光滑，在蓝光中反着暗淡的光。它把珠子递给叶青云，叶青云接过去，珠子入手很凉，凉到他的手指在碰到珠子的时候麻了一下。忘川水的精华，一滴就能净化整条忘川河。他把珠子塞进怀里，珠子贴着他胸口的敕令纹路，敕令纹路在珠子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亮了一下，从亮金色变成了炽白色。他的敕令恢复到了八成。
叶青云把右手插进兜里，转身走下山。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判官笔插在腰间，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黄大爷蹲在她左肩上，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叶青云的衣领上蹭了蹭灰，又重新叼回去。他看着叶青云的侧脸，把那根灭了的香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按灭了，又叼了一根新的点上。他走在最前面，四十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白色袍服上印出了四十个暗金色的光斑。他走过了第十区的山道，走过了第七区的街道，走过了第一区的白玉台阶。无间地狱的入口在前方，那个黑色漩涡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只张开的嘴，漩涡里时不时还有裂纹闪过。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加快了脚步。嗒嗒嗒的，一下接一下，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