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水恢复清澈之后,水神在泉眼旁边站了很久。它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全透明,又能看到它身后的岩石和天空,但它的轮廓比之前清晰了。五官从模糊变得清楚,能看到它的眉毛、鼻子、嘴唇。它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瞳孔是深蓝色的,像两滴被冻住的海水。它弯腰从泉眼中捧起一捧水,水在它手心里凝聚成了一颗珠子,珠子有鸡蛋大,表面光滑,在蓝光中反着暗淡的光。它把珠子放进一个玉瓶里。玉瓶是白色的,瓶身刻着水波纹,波纹的线条很细,用手摸能感觉到凹凸。它把瓶口塞上红布,递给叶青云。
叶青云接过玉瓶。瓶子入手很凉,凉到他的手指在碰到瓶身的时候麻了一下。他把瓶子举到眼前,透过瓶壁能看到里面那颗透明的珠子在缓慢旋转。珠子的表面有光在流动,颜色不是固定的,从蓝色变成绿色,从绿色变成透明。他把玉瓶塞进怀里,忘川水贴着他胸口的敕令纹路,敕令纹路在瓶子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亮了一下,从亮金色变成了炽白色。他的敕令恢复到了九成。
水神的声音从那道清晰的嘴唇里传出来,清脆的,带着水流的声响。“忘川水还有一个作用,可以恢复受损的魂魄。你父亲白无常在无间地狱受刑多年,魂魄一定受损了。这瓶水也许能帮到他。”叶青云的手在怀里停了一下。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从那道咽了唾沫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谢了。”
水神笑了。它的嘴角翘了一个很大的角度,露出了牙齿。牙齿是透明的,能看到牙齿后面的舌头也是透明的。它的声音从那道翘着的嘴角里传出来,清脆的,带着笑意。“不用谢。你超度了泉眼里的怨灵,我也解脱了。我被困在这里千年,就是为了守护这口泉眼。现在泉水清了,怨灵散了,我也可以离开了。三个材料集齐之后,需要秦广王亲自出手主持修复仪式。因为无间地狱的封印是十殿阎罗共同设立的,只有秦广王能引导封印的力量。你应该去第一区找他。他比你还着急。”
水神的身体从站着变成了飘着。它的脚离开了地面,身体在空中慢慢升高。它的身体从透明变成了更透明,从更透明变成了虚无。它消失之前最后看了叶青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叶青云的幽冥之眼看到了它的嘴型——“保重”。风从山顶吹过来,把水神消失后留下的水汽吹散了。
叶青云转身走下山顶。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判官笔插在腰间,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黄大爷蹲在她左肩上,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叶青云的衣领上蹭了蹭灰,又重新叼回去。他看着叶青云的背影,把那根灭了的香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按灭了,又叼了一根新的点上。
走在最前面,四十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白色袍服上印出了四十个暗金色的光斑。他走过了第十区的山道,走过了第七区的街道,走过了第一区的白玉台阶。他查看了一下自己胸口的敕令,四十道敕令纹路的亮度比受伤前还高,每一道纹路的边缘都有一层淡淡的光晕。肉身表面的裂纹已经完全愈合了,结痂脱落后的新肉是粉红色的,和周围的皮肤颜色不一样。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三样东西——幽冥神铁,凉的;轮回石,温的;忘川水,凉的。三样材料的温度在他的怀里混在一起,他的胸口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触感。
第一区到了。无间地狱的入口在前方,黑色漩涡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只张开的嘴。漩涡的边缘那些细小的裂纹还在,暗红色的,在黑色漩涡中像一道道干涸的伤口。裂纹在缓慢地一张一合,像在呼吸。秦广王的虚影站在平台前面,金色的身体半透明的,能看到他身后的黑色漩涡和蓝色的灯笼。他穿着一件金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平天冠,冠上的玉珠在蓝光中反着细碎的白光。他看着叶青云从街道的尽头走过来,看着他那张从灰白变成苍白的脸,看着他胸口那四十道敕令的光芒,看着他白色袍服下摆上沾着的泥。他的声音从那道宽嘴里传出来,不大,但街道上的每个人都能听到。“材料齐了?”
叶青云走到秦广王面前,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幽冥神铁、轮回石、忘川水。三样东西在他手心里排成一排,幽冥神铁是银白色的,轮回石是乳白色的,忘川水是透明的。三道光在他手心里交织在一起,银白、乳白、透明,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秦广王低头看着他手心里的三样东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那种一个人在看到一件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事情时会有的表情变化。他的声音从那道宽嘴里传出来,比刚才多了一层温度。“明天修复封印。今晚你好好休息。”
秦广王的虚影从平台前面消失了,金色的光团散成了光点。叶青云把三样材料塞回怀里,转身走向驿馆。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他推开了驿馆的门,门板碰到门框的声音很沉闷。驿馆的房间和之前一样,黑色的石壁,灰色的羊毛毡,蓝色的灯笼。他在床上坐了下来,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躺了下来,头枕着胳膊,闭上了眼睛。苏婉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判官笔横放在膝盖上,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侧头看着叶青云的脸,看着他脸上那些结痂脱落后留下的粉红色疤痕,看着他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和微微皱着的眉头。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被角掖好之后她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
阴司的灰色天空在驿馆的窗户外面,灰蒙蒙的。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鬼差走过,蓝色的灯笼在窗纸上投下了一闪一闪的蓝光。叶青云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防御符文,那些符文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色,符文的笔画边缘在发暗。他把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手收回来塞进了被子里。他又闭上了眼睛。黄大爷蹲在床脚,嘴里叼着一根灭了的香,他把灭了的那截掐掉,露出里面没烧到的白茬,没有点。他看着叶青云的脸,把灭了的香叼在嘴里,把身体缩成了一团,也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