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从驿馆走出来的时候,阴司的天空从灰色变成了灰白色,天亮了。他走在第一区的街道上,右手插在兜里,白色袍服的下摆在晨风中飘动。四十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白色袍服上印出了四十个暗金色的光斑。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判官笔插在腰间,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黄大爷蹲在她左肩上,嘴里叼着一根新点的香,青烟在晨风中飘成了一条弯曲的线。虎千山走在她脚边,琥珀色的竖瞳在灰白色的天光中亮着。白娘娘盘在叶青云的左腕上,深红色的竖瞳半睁半闭。
无间地狱入口的平台昨天被恶鬼踩碎的石板已经换上了新的,石柱也换了新的,柱顶的蓝色灯笼是新的,灯笼里的火苗在无风中微微晃动。平台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的纹路用金粉画的,金粉在蓝光中反着暗淡的金光。秦广王的虚影站在平台中央,金色的身体半透明的,能看到他身后的黑色漩涡和蓝色的灯笼。他的右手握着那面黑色小旗,旗面上的“裁”字在晨光中亮着暗淡的金光。
叶青云走上平台,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幽冥神铁、轮回石、忘川水。三样东西在他手心里排成一排,银白色、乳白色、透明,三道光在他手心里交织在一起。秦广王低头看着他手心里的三样东西,点了一下头。他的声音从那道宽嘴里传出来,不大,但平台上的每个人都能听到。“开始。先将幽冥神铁嵌入封印裂纹最大的地方。”叶青云走到平台边缘,低头看着脚下那个黑色漩涡。漩涡的边缘有三道裂纹,最大的一道在东南方向,长度有手臂长,宽度能塞进一根手指。裂纹的边缘是暗红色的,像一道干涸的伤口。他从手心里拿起幽冥神铁,银白色的金属在他手心里发着冷光。他把神铁按在裂纹上,神铁在接触到裂纹的瞬间融化了,银白色的液体渗进了裂纹里。裂纹的边缘从暗红色变成了银白色。
秦广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轮回石放在中心。”叶青云从手心里拿起轮回石,乳白色的石头在他手心里发着七彩的光。他走到平台的正中央,那里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和轮回石一模一样。他把轮回石放进凹槽里,石头和凹槽严丝合缝。凹槽的底部有符文亮了起来,七彩的光芒从凹槽里涌出来,照在平台上,把黑色的石板照成了彩色。秦广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用忘川水浇灌。”叶青云从手心里拿起那个玉瓶,拔掉瓶塞,把瓶子倒过来。忘川水从瓶口流出来,透明的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轮回石上。水落在石头上的时候,石头表面的七彩光芒和水里的蓝光融合在一起,变成了金黄色的光。
三种材料同时发光。幽冥神铁的银光从平台边缘的裂纹处涌出来,像一条条银白色的蛇在地上爬行。轮回石的七彩光从平台中央的凹槽里涌出来,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忘川水的蓝光从轮回石表面扩散开来,像水面的涟漪。三种光在平台上交织、融合、旋转。秦广王的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双掌推出,金色的法力从他的掌心涌出来,涌进了三种光芒的漩涡中。他的身体在法力的输出过程中从半透明变成了更透明。声音从那道宽嘴里传出来,沙哑的。“引导光芒进入裂纹。”叶青云蹲下来,把双手按在平台的地面上。四十道敕令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来,涌进了金色的法力漩涡中。金色的漩涡在他的敕令引导下分成了三股,一股流向东南方向的裂纹,一股流向西北方向的裂纹,一股流向正北方向的裂纹。三股光芒同时涌进了三道裂纹里。
裂纹开始愈合了。从边缘开始,暗红色的裂纹边缘在金色光芒的照射下变成了粉红色,从粉红色变成了肉色。裂纹的宽度在缩小,从能塞进一根手指变成了能塞进一根针,从能塞进一根针变成了一条细线。一炷香后,裂纹完全消失了。无间地狱入口的黑色漩涡停止了一瞬间的旋转,然后重新开始旋转,但旋转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平静了很多。漩涡边缘的锯齿状裂缝被抹平了,从张开的嘴变成了闭着的嘴。秦广王把双手收回了袖子里。他的身体从透明变成了半透明,声音从那道宽嘴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疲惫。“封印至少可以撑一年。你必须在这一年内救出白无常。一年后,封印会再次松动,到时候修复起来比这次更难。”
叶青云正要开口说话,封印深处传来一个声音。声音很微弱,像一个人隔着很厚很厚的墙在说话,每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来。但那个声音他认得,他在梦里听过无数次那个声音。白无常的声音。
“青云……不要急着进来……你现在的敕令不够……至少要四十五道……否则你也会被困住……”叶青云扑向了平台边缘。他的双手按在结界的表面,四十道敕令的金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来,涌进了封印里。但封印已经闭合了,传音的通道在闭合之后只维持了一息的时间就消失了。白无常的声音从清晰变成了模糊,从模糊变成了无声。他的手还按在结界上,能感觉到结界表面有温度,不是冷的,是温的,和他父亲的手掌一样的温度。
秦广王走到他身后。声音从那道宽嘴里传出来,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封印修复后,传音只能持续一息。你父亲说的没错,四十五道敕令是进入无间地狱第十八层的最低门槛。你现在只有四十道,还差五道。”叶青云的手从结界上滑了下来。他把右手插进兜里,转身走下平台。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他走过了平台,走过了街道,走回了驿馆。推开了驿馆的门,门板碰到门框的声音很沉闷。他在床上坐了下来,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躺了下来,头枕着胳膊,闭上了眼睛。苏婉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判官笔横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叶青云的脸,看着他眼睛闭着但眼皮在跳,看着他右手插在兜里但手指在兜里攥成了拳头。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被角掖好之后她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
黄大爷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灰,又重新叼回去。他看着叶青云躺在床上右手插在兜里一动不动的样子,把尾巴翘了起来。窗户外面,阴司的灰色天空从灰白色变成了灰色,天快黑了。蓝色的灯笼在街道上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驿馆的门缝里透出去的光照在走廊的石板地上,印出了四十个暗金色的光斑。光斑在石板地上一明一暗,像一个人的呼吸。叶青云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又闭上了眼睛。苏婉清坐在门口,后背靠着门框,听到了他翻身的声音。她没有睁眼,但她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握在了手里。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亮度很暗,但她把亮度调高了一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