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的入口在白事铺门口裂开的时候,天刚亮。巷子里的石板路上还凝着露水,几只麻雀蹲在歪了的门板上,被金光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飞上了老槐树的树冠。叶青云从金光中走出来,右脚踩在门槛上,左脚还在金光里。他的白色袍服下摆沾着阴司的灰,袖口有几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露出的皮肤上已经看不到裂纹了,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和周围的皮肤颜色不一样。四十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晨光里暗金色的光斑淡了不少,但还在。苏婉清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的时候用手扶了一下门框,判官笔从腰间滑了一下,她用胳膊肘顶住了。黄大爷蹲在她左肩上,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灰,又重新叼回去。他的左后腿不瘸了,但蹲在肩上的时候习惯把那条腿抬起来,像在给那条腿放个假。
虎千山从金光里跳出来,四脚落地的时候在地上踩出了几个浅坑。它的体型在从阴司返回人间的过程中从家猫大小恢复到了正常老虎的大小,琥珀色的竖瞳在晨光中眯了一下,不适应人间的亮度。白娘娘从叶青云的左腕上游下来,盘在门槛上,深红色的竖瞳看着巷口的方向,信子在空气中一吐一缩,闻着人间的味道。她游回了叶青云的手腕上。金光在最后一个人走出来之后合拢了,巷子里的石板恢复了原样,只有门槛上多了一道被金光灼出的焦痕。
老槐树的树冠在晨风中沙沙响,树叶从树上落下来,落在叶青云的肩上。树干上那三张脸都睁着眼睛,胡四姐的嘴角从抿着变成了翘着,白婆婆的眼角的树液从干了又重新渗了出来,柳先生的眼睛睁得最大,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颗被压在冰层下面的心脏终于破冰了。老槐树的枝条晃动了几下,不是被风吹的,是树干在动,像一个人在激动地发抖。十个黑陶坛子整齐地摆放在树根旁边,坛口的黄纸符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纸符上的朱砂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红光。
黄大爷从香炉里跳了出来。他蹲在香炉沿上,两条后腿站着,两只前爪扒着香炉的边缘,嘴里的香从左边嘴角掉到了地上。他看着叶青云从巷口走进院子,看着他那张从灰白变成苍白的脸,看着他白色袍服上那些被碎石划破的口子,看着他胸口那四十道敕令的光芒。他的眼眶红了,泪水从那双小眼睛里涌出来,顺着毛往下淌,滴在香炉的灰上,砸出了几个小坑。他的声音从那道抖着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哭腔。“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死在阴司了。”
叶青云笑了。嘴角翘了一个很大的角度,露出了牙齿。他蹲下来,伸出右手,把黄大爷从香炉沿上捞起来放在自己左肩上。黄大爷的爪子在他的肩膀上抓了几下,抓住了衣服的布料,稳住了。他的嘴凑到叶青云耳边,声音从那道还在抖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发泄的埋怨。“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北马总堂等了你一个多月。苏婉清每隔几天就用判官笔写一个‘探’字往阴司方向飞,飞出去的字没有一个回来的。虎千山急得天天在院子里转圈,把石板都磨薄了一层。白娘娘盘在柱子上不吃不喝,瘦了一大圈。龟千岁把灵泉水从温泉灵脉里搬了好几缸过来,说等你回来泡澡用。你倒好,在阴司跟顾长空打得天昏地暗,连个信都不捎回来。”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右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但带着笑意。“捎信?阴司的邮差都被顾长空收买了,我捎的信还没出第一区就被拦了。”黄大爷用爪子拍了一下他的脖子,不重,像在拍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他的声音从那道已经不抖了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但比刚才多了几分生气。“少贫嘴。说正事。”
叶青云走到老槐树下,在石板上盘腿坐了下来。苏婉清在他身边坐下,判官笔横放在膝盖上,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黄大爷从他左肩上跳下来,蹲在石板上。虎千山卧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竖瞳半睁半闭。白娘娘从他左腕上游下来,盘在他身后。叶青云看着院子里那些野仙,把阴司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他从顾长空启动无间地狱封印说起,到秦广王出手稳住封印,到白无常的传音,到需要四十五道敕令才能救父,到最后五道敕令藏在血脉深处需要经历生死劫才能激活。他说到白无常传音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说到生死劫的时候声音又恢复了正常。他说完之后,把一个金色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板上,令牌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秦广王敕”四个字。金色的令牌在晨光中发着暗淡的光。
虎千山把头从爪子上抬了起来。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沉浑厚。“天雷劫不是闹着玩的。鬼哭岭那个地方,常年雷云密布,进去的人从没出来过。我认识一个虎家的前辈,修行六百多年,自认为肉身强横,进去渡劫,三天后它的尸体被雷云从峡谷里吐了出来。尸体焦黑,连骨头都碎了。”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到。“我必须去。”
黄大爷从石板上跳起来,两条后腿站着,两只前爪背在身后。他走到香炉旁边,从香炉底下的旧书堆里翻出了一本泛黄的笔记。笔记的封面是牛皮做的,边角磨圆了,纸张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不然纸会碎。他翻开其中一页,用爪尖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字是毛笔写的,墨色已经淡了不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鬼哭岭,极北冰原深处,一条东西走向的峡谷。常年雷云密布,每隔七天的子时,雷云的密度会达到最高点,那是引雷的最佳时机。引雷者需在子时正刻站在峡谷最深处,以自身敕令为引,将天雷从云层中引下。天雷共九道,一道比一道强。撑过九道,天雷劫成。撑不过,灰飞烟灭。”
苏婉清从石板上站起来,走到黄大爷身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字。她用判官笔在空气中写了一个“算”字,字不大,指甲盖大。字从笔尖飞出去,在空中炸开了,金色的光粉凝成了一个日历的虚影。她看着那个虚影,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大。“三天后就是子时。距离现在不到七十个时辰。从白事铺到鬼哭岭,以虎千山的飞行速度,需要两天。时间刚好够我们赶到。”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转身看着叶青云。叶青云从石板上站了起来,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到。“三天后出发。这次只带虎千山和黄大爷。其他人留守白事铺。”
黄大爷从石板上跳到他左肩上蹲好。虎千山从地上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琥珀色的竖瞳完全睁开了。苏婉清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话但没有说。叶青云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热,她的手很凉。凉的和热的碰在一起,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进了后屋。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四十道敕令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走廊的石板地上印出了四十个暗金色的光斑。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光斑,看着它们一明一暗,像一个人的呼吸。她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黄大爷蹲在她脚边,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门槛上磕了磕灰,又重新叼回去。他看着后屋的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些光,把尾巴翘了起来。虎千山卧在苏婉清脚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白娘娘盘在虎千山的背上。老槐树的树叶从树上落下来,落在苏婉清的头发上。她没有去拿,叶子在头发上停了一会儿,被风吹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