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千山在极北冰原的上空飞了一天一夜。它的透明翅翼在极寒的气流中结了厚厚一层白霜，翅膀振动的声音从嗡嗡变成了嘎吱嘎吱，像一台没有上油的机器在运转。叶青云骑在它背上，白色袍服的下摆被风吹得啪啪响，四十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冰原的蓝色反光中像四十盏灯。苏婉清骑在虎千山身后，双手搂着叶青云的腰，判官笔插在腰间，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把脸埋在叶青云的后背里，脸贴着白色袍服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敕令的温热。黄大爷缩在叶青云怀里，只露出一个鼻子和两只眼睛，鼻子冻得通红，呼出的气在胡子茬上结了冰碴子。
鬼哭岭在第二天傍晚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条狭长的峡谷，从东向西延伸，长度看不到尽头，宽度不到几丈。峡谷的两侧是陡峭的黑色岩壁，岩壁上没有雪，但有一层黑色的冰，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峡谷上方乌云翻滚的天空。乌云很低，低到压在了峡谷两侧的山脊上，云层的厚度看不到顶，颜色从灰黑到纯黑到深紫，越往下颜色越深。闪电在云层中穿梭，像一条条银白色的蛇在黑色的草丛中游动。雷声从云层中传下来，在峡谷的岩壁之间来回弹跳，声音从一声变成两声，从两声变成四声，汇聚成了一道连绵不绝的沉闷轰鸣。
黄大爷从叶青云怀里探出头来，用爪子指了指峡谷最深处的位置。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那块黑色岩石，谷底最深处，峡谷拐弯的地方。笔记上记载的位置就是那里。”虎千山从空中俯冲下去，翅膀收拢，身体像一支箭，穿过云层的缝隙。闪电从它身边飞过，银白色的光照亮了它背上的叶青云和苏婉清。它落在谷底，四脚踩在碎石上，碎石被它的体重压碎了好几块。
谷底的阴风从峡谷的深处灌出来，速度很快，快到风里夹着细小的冰碴子打在脸上像针扎。风在岩壁的缝隙中穿过时发出呜呜的响声，和人在哭的时候的声音一模一样，鬼哭岭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叶青云从虎千山背上跳下来，脚踩在碎石上，碎石在鞋底滚动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破妄之眼打开了，瞳孔从黑褐色变成了亮金色。他扫视着峡谷深处的方向，岩壁上的黑色冰层在破妄之眼的视野中变成了透明，能看到冰层底下黑色的岩石和岩石上的裂纹。他的目光停在了峡谷拐弯处的一块黑色岩石上，岩石不大，比磨盘大一倍，表面光滑，没有冰，在破妄之眼的视野中它散发着微弱的银色光芒。天然的引雷石，雷电在劈下来的时候会被它吸引过去。
虎千山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它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也竖了起来。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沉浑厚。“不对劲。岩石周围有人为布阵的痕迹。不是天然的。”苏婉清从叶青云身后走出来，判官笔在她右手里转了一圈。她在空气中写了一个“探”字，字不大，拳头大。字从笔尖飞出去，在黑色岩石的上方炸开了，金色的光粉像雾一样扩散。光粉覆盖了岩石周围的区域，地面上浮现出了银白色的线条，线条从岩石的中心向外延伸，在岩石周围画出了一个圆形的阵法。阵法的纹路密密麻麻，每一道纹路的末端都有一个细小的符文，符文的颜色是银白色的，和光粉的颜色混在一起，她差一点就没看到。
叶青云的破妄之眼捕捉到了那个阵法。银白色的光线在破妄之眼的视野中变成了亮白色，阵法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个符文的笔画都一清二楚。吸雷阵。将雷电的力量汇聚后放大数倍，劈在阵中心的人身上。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岩石表面那些银白色的线条，线条是刻上去的，用手能摸到凹槽。凹槽的深度不到一分，宽度不到一毫，但摸上去很清晰。他站起来，把右手插进兜里，声音不大。“有人要置我于死地。顾长空的人。他们知道我迟早会来鬼哭岭渡天雷劫，提前在这里布好了吸雷阵，想借着天雷把我劈死。”苏婉清走到他身边，判官笔的笔尖对准了地面上的阵法纹路。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亮着，亮度从暗淡调到了中档。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大。“要不要先破阵？”
叶青云摇了摇头。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不用破。我可以用这个阵，让天雷的威力更大，一次性多解锁几道敕令，说不定能超过五道。”黄大爷从他怀里跳出来，蹲在碎石上，仰头看着他那张白得发灰的脸。他的声音从那道叼着香的嘴角漏出来，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威力太大会死人的。正常的天雷劫九道雷，撑过去就能解锁一道敕令。吸雷阵把雷电放大三倍，九道雷每道的威力都翻三倍。你能不能撑过第一道都是问题，还想着解锁敕令？”叶青云蹲下来，伸出右手，摸了摸黄大爷的头。他的手指从他头顶的毛上划过去，把那些被风吹乱的毛理顺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但带着一种平静。“富贵险中求。我爹在无间地狱第十八层等我，我等不了慢慢渡三次劫。”他站起来，转身看着苏婉清，看着她那张从苍白变成惨白的脸，看着她的嘴唇在抖。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伸出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热，她的手很凉。凉的和热的碰在一起，她的手不抖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和虎千山退到峡谷外面。等我渡完劫，不管能不能撑过去，都不要进来。如果我撑不过去，你就回北马总堂，告诉胡三太爷，他的情我还不上了。”
苏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慢慢渗出来的，是从眼眶里直接涌出来的，像泉眼被凿开了，水从地下涌出来止不住。她用握着判官笔的那只手擦眼泪，笔杆的棱角在她脸上划了一道红印，她没有感觉到疼。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伸出右手握住了叶青云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她握了很久，久到峡谷里的阴风把她的眼泪吹干了又吹出了新的。她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两步，站到了虎千山身边。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亮度从暗淡调到了最大。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唇在动，在无声地念着什么。虎千山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琥珀色的竖瞳看着叶青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苏婉清跟在它身后。一人一虎走出了峡谷的拐弯处，脚步声在岩壁之间回荡，越来越远。
叶青云站在黑色岩石上，把白色袍服脱了，扔在碎石地上。他穿着一件黑色背心，露出手臂上那些结痂脱落后留下的粉红色疤痕。四十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黑色背心上印出了四十个暗金色的光斑。他把右手插进兜里，抬头看着头顶的乌云。云层很低，低到他能看到云层中那些银白色的闪电在游动。他抬起左手，把左手也插进了兜里。两只手都插在兜里，他的身体站得很直。
子时快到了。云层中的闪电越来越密，银白色的光从云层中透出来，把峡谷照得像白昼。雷声从远处传过来，在峡谷的岩壁之间来回弹跳，声音越来越大，从沉闷变成了震耳。第一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没有征兆，银白色的光柱从云层中直直地落下来，光柱的宽度比他的身体还宽，速度快到肉眼几乎看不到。光柱劈在了黑色岩石上，岩石表面的吸雷阵在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芒从阵法的纹路中涌出来，和天雷的光柱融合在一起。光柱的亮度在阵法加持下翻了不止一倍，它的颜色从银白色变成了亮白色。
叶青云的身体在光柱中剧烈地抖了一下，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竖了起来，背心上的敕令光斑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他的嘴张开着，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嘴角溢出了血，金色的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黑色岩石上。岩石被血滴中的地方冒出了一股白烟。他从兜里把右手抽了出来，按在岩石上。四十道敕令的力量从掌心涌出来，涌进了吸雷阵里。阵法的银白色光芒和他的金色光芒融合在了一起，天雷的力量被他引进了体内。他的身体在颤，但他的右手没有从岩石上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