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到了。峡谷上空的雷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整片云层向上拱起了一个巨大的包,然后又塌了下去。云层中的闪电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从密如蛛网变成了空白一片,然后从空白变成了凝固,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峡谷里的阴风停了,雷声停了,连心跳声都停了。那种安静不是安静的安静,是一种一个人在临死之前会听到的那种安静,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等着看你死了没有。
第一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和光柱同时到达的,光柱劈在黑色岩石上的那一瞬间雷声才炸开,所以看起来像是没有声音。光柱有手臂粗,颜色是紫色的,紫到发蓝,在它劈下来的过程中它穿过了吸雷阵的银白色光芒,然后发生了变化。银白色的阵法纹路在光柱穿过的时候全部亮了起来,像一张被同时点燃的网,网的每一根线都在发光。光柱的直径从手臂粗膨胀到了水桶粗,颜色从紫蓝色变成了亮白色。吸雷阵将第一道天雷的威力放大了至少五倍。
叶青云站在黑色岩石上,两只手都插在兜里,抬头看着那道朝自己劈下来的白色光柱。他没有躲,四十道敕令的光芒从他的胸口涌出来,在他的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白色光柱劈在他的胸口。金色光膜在光柱的冲击下只撑了不到一息就碎了。他的身体在光柱中剧烈地抖了一下,从脚到头,每一块肌肉都在抖,每一根骨头都在颤。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竖了起来,然后烧焦了,焦糊味从他的头顶飘出来。他的黑色背心在光柱中烧成了灰,露出的皮肤上起了一层水泡,水泡破了之后流出来的不是透明的液体,是金色的血,混着被烧焦的皮肤碎屑。他的膝盖弯了,先左膝后右膝,双膝磕在黑色岩石上,岩石被他膝盖磕中的地方碎了两块。碎石嵌进了他的膝盖里,血从伤口里涌出来。
叶青云单膝跪在岩石上,右手撑着岩石的表面,五指插在碎石的缝隙里。他的嘴张开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喘出来的气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他的嘴角挂着金色的血,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岩石上,在岩石表面烧出了一个小坑。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敕令纹路,第四十一道敕令在他的胸口中央的位置闪了一下。光很弱,亮度很低,低到像一盏快没电的灯在风中跳了一下,但它闪了。
叶青云从岩石上站了起来。他的右膝撑着岩石,左膝撑着岩石,腰直了。他把右手从碎石缝里拔出来,插进了兜里。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雷云,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笑,是一个人知道自己还活着之后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表情变化。第二道天雷劈下来了。这一道比第一道更快,快到光柱和他的身体接触的声音和光柱劈下来的声音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先哪个后。光柱的直径比第一道粗了一倍,颜色从亮白色变成了金色,金到发白。它劈在叶青云的胸口上,他的身体从岩石上飞了起来,后背撞在峡谷的岩壁上。岩壁被他撞得凹进去一个浅坑,他的身体卡在坑里。碎石从岩壁上掉下来砸在他头上、肩上、腿上。他的嘴角溢出了更多的血,金色的血从他的嘴角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岩壁的碎石上。
苏婉清站在峡谷的入口处,双手握着判官笔,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的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迈出了半步,右脚从峡谷入口的石头上抬起来,踩进了峡谷里的碎石路上。虎千山从她身后冲上来,用头拱住了她的腰。它的力气很大,她被拱得退后了两步,后背撞在峡谷入口的石壁上。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沉浑厚。“天雷劫只能自己扛。外人进去会被天雷判定为干扰者,引火烧身。你进去,不但帮不了他,还会让他分心。”苏婉清握着判官笔的手紧了一下。她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后背贴着石壁,双手垂在身侧,判官笔的笔尖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叶青云从岩壁的浅坑里滑了下来。他从岩壁上滑下来的时候,后背在岩壁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层皮。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金色的。他站在岩石上,低着头,双手插在兜里,身体在晃,但他没倒。他的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他的背心的灰还在他的皮肤上粘着。他的身体在冒烟,不是敕令的力量在燃烧他的肉身,是他的肉身在被天雷淬炼,杂质在被烧掉。
第三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吸雷阵把所有积攒的雷电力量全部集中了起来。阵法的纹路从银白色变成了亮白色,从亮白色变成了金色。云层中的闪电全部消失了,所有的雷电力量在云层中汇聚成了一团金色的光球,从云层中落了下来。光球在落下来的过程中拉长成了一道光柱,光柱的直径比叶青云的身体还宽,颜色是金色的。叶青云从兜里把右手抽了出来。他把右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四十道敕令的力量从掌心涌出来,涌进了那道金色光柱里。他在用敕令引导天雷进入自己的身体。光柱顺着他的手臂往下走,从手臂走到肩膀,从肩膀走到胸口,从胸口走到全身。他的身体在金色光柱中燃烧着,皮肤在燃烧,血肉在燃烧,骨骼在燃烧,敕令在燃烧。他的嘴张开着,发出了一声嘶吼。那不是痛苦的嘶吼,是人在承受了超出极限之后用尽全力喊出来的声音。声音从峡谷的深处传出来在岩壁之间来回弹跳。
光柱灭了。叶青云的右手从头顶放下来,插进了兜里。他站在岩石上,身体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在渗血,血是金色的。他的头发烧焦了大半,脸上全是灰,左脸上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在灰中像一条白色的虫子。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敕令纹路,第四十一道敕令彻底点亮了,从灰白色变成了亮金色,光很亮,和另外四十道敕令的亮度一样。他的修为提升了一大截,四十一道敕令的力量在他体内奔涌,比四十道的时候强了不止一倍。
峡谷上方的岩壁上出现了三道黑影。他们从岩壁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穿着黑色的袍子,袍子上用银线绣着符文。领头的那个人的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下巴很尖,嘴唇很薄,嘴角往下撇着。他低头看着峡谷深处站在黑色岩石上的叶青云,看着他浑身是血浑身是伤浑身是灰的身体,看着他胸口那道新点亮的第四十一道敕令纹路。他的声音从那道往下撇的嘴角里传出来,尖锐的,细的。“没想到你还没死。不过,下一劫你就没那么幸运了。”
叶青云抬起头,看着岩壁上那三道黑影,看着领头的那个人的下巴和嘴唇,看着他那双从兜帽阴影中露出来的深灰色的眼睛。他把那三张脸记在了脑子里。领头的那个人嘴角翘了一下,从往下撇变成了往上翘,弧度不大。他转身走了,黑袍的下摆在岩壁上拖了一下,消失在了黑暗中。另外两道黑影跟在他身后消失了。峡谷上方的雷云在吸雷阵失去操控之后开始散开了,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叶青云身上。他站在岩石上,右手的五指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了。他把插兜的那只手拔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一个旋转的透明光球,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七根灯芯从金色变成了炽白色。他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身体晃了一下。他的膝盖弯了,然后直了,又弯了。他跪在了碎石上,双手撑着地面,额头贴着碎石。他没有昏过去,他在喘气,喘了很久。苏婉清从峡谷入口冲了进来。她跑到他身边,蹲下来,把判官笔插回腰间,伸出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叶青云把额头从碎石上抬起来,看着她。他的脸上全是灰和血,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金色的亮。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第一道劫,过了。”黄大爷从峡谷入口跑了进来。他的左后腿在跑的时候有点瘸,但速度不慢。他蹲在叶青云脚边,仰头看着他胸口那道新点亮的第四十一道敕令纹路,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碎石上磕了磕灰,又重新叼回去。他的声音从那道叼着香的嘴角漏出来,含混不清。“第四十一道敕令。还差四道。下一个劫,地火劫,在南方幽冥渊。”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一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撑着苏婉清的肩膀站了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把苏婉清的手从他肩膀上拿开。他迈步往峡谷外面走去,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蹲在她左肩上,虎千山走在她脚边。他走在最前面,四十一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黑色背心上印出了四十一个暗金色的光斑。他走过了峡谷的碎石路,走过了峡谷入口的石壁,走上了极北冰原的雪地。月光照在雪地上,把雪地照成了银白色。他踩在雪地上,脚印很深,血从膝盖上的伤口渗出来,滴在雪地上,在白色的雪上砸出了一个个金色的小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