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被抬回白事铺的时候，天刚亮。虎千山驮着他从巷口走进来，他的身体趴在虎背上，两只手垂在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烧焦的痕迹。黑色背心在天雷中烧成了灰，身上盖着苏婉清的白色道袍，道袍上沾满了金色的血。他的脸埋在虎千山的鬃毛里，呼吸很浅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数着数，数够了就吐出来。黄大爷蹲在虎千山的头上，用爪子扒着叶青云的头发，把那些烧焦的发丝一根一根地拔掉。他的动作很轻，但每拔一根叶青云的眉头就皱一下。
苏婉清跟在后面，判官笔插在腰间，左手的袖口破了一大片，是天雷的余波撕的。她走到后屋门口，把门推开，把床上的被子掀到一边。虎千山走到床边，把身体放低，苏婉清把叶青云从虎背上扶下来，让他平躺在床上。他的后背落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苏婉清从腰后抽出判官笔，在空气中写了一个“生”字。字不大，拳头大，墨迹是亮金色的。“生”字从笔尖飞出去，落在叶青云的胸口，字炸开了，金色的光粉像雾一样洒在他身上。他胸口的四十一道敕令纹路在金色光粉的刺激下亮了一下，亮度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他身上那些被天雷烧焦的皮肤在敕令光芒的照射下开始脱落，从边缘开始卷起，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新肉上没有疤痕，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浅一些。苏婉清又写了四个“生”字，五个“生”字的力量叠加在一起，他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苍白。
三天后叶青云睁开了眼睛。他先看到了房梁上那串干艾草，艾草的颜色从灰黑色变成了灰白色。他把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举到眼前，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一个旋转的透明光球，光球的圆环比之前大了一圈，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七根灯芯从金色变成了炽白色。他把手指慢慢合拢，光球缩回了掌心。他把手插进了兜里。他侧头看向床边，苏婉清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头枕着胳膊，脸朝着他的方向。她的头发散着，几缕头发粘在嘴角。她的手指还握着他的手，握得不紧，但手指没有松开。
叶青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手抽出来。她从被子的缝隙里抽出一只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她没醒。他撑着床板坐起来，动作很慢，腰离开床板的时候胸口疼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敕令纹路，第四十一道敕令的亮度和其他四十道一样，四十一道敕令在他胸口排成了一个圆环，圆环的直径比之前又大了一圈。他的皮肤比以前白了，不是苍白，是一种玉质的白，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白玉。天雷把他体内的杂质烧掉了一部分，他的肉身从粗糙的石头变成了半透明的玉。
黄大爷从床脚的羊毛毡上跳下来，蹲在床沿上，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床板上磕了磕灰。他看着叶青云胸口那道新点亮的敕令纹路，看着他皮肤上那种玉质的白，把香叼回去吸了一口。青烟从他的嘴角飘出来，在他脸前绕了一圈。他的声音从那道叼着香的嘴角漏出来，含混不清。“第四十一道敕令解锁了。你比之前强了至少三成。肉身经过天雷淬炼，比以前坚韧了好几倍。天雷是淬体最好的方式，你赚了。”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一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地火劫的信息查到了吗？”
黄大爷从床沿上跳下来，三条腿蹦到杂物间的门口，从门后面的旧书堆里叼出一本泛黄的笔记。笔记的封面是牛皮做的，边角磨圆了，比之前那本厚了好几倍。他翻开其中一页，用爪尖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字是毛笔写的，墨色已经淡了不少，但比之前那本清晰。“幽冥渊，南方十万大山深处，一个无底的深渊。潭水冰冷，冷到刺骨，但潭底有地火岩浆，温度高到能把钢铁融化。冷热交替，寻常人下去瞬间就会爆体而亡。深渊的守护者是一条火龙，修行不知多少年，脾气暴躁。想下深渊，必须得到火龙的同意。”
苏婉清从床上醒了。她的头从胳膊上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被袖子压出来的红印。她看着叶青云靠着床头坐着，看着他那张从灰白变成了苍白的脸，看着他皮肤上那种玉质的白，看着他胸口那四十一道敕令的光芒。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的。“幽冥渊的守护者是南方的一条火龙。龙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珍珠、宝石、金银。我们带礼物去。白事铺有一颗百年珍珠，是灰老八从地下挖出来的，之前放在杂物间的柜子里。”叶青云把被子掀开，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住了。他走到杂物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木盒。盒子不大，巴掌见方，木头是楠木的，表面有一层包浆。他打开盒盖，盒子里面铺着红色的绸缎，绸缎上放着一颗珍珠。珍珠有鸡蛋大，颜色是乳白色的，表面有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百年珍珠。他把盒子盖上，塞进怀里。
苏婉清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笔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圆里写了一个“冰”字。字不大，拳头大，墨迹是亮金色的。“冰”字从笔尖飞出去，在她的面前炸开了。金色的光粉凝聚成了一层薄薄的冰膜，冰膜是透明的，像一层保鲜膜。她把手指伸进冰膜里，冰膜贴在她的皮肤上，凉的，但不冰。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大。“判官笔的‘冰’字可以制造一个隔热层。下到岩浆里的时候，隔热层可以保护你，不被地火烧死。但隔热层只能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你必须渡完地火劫，否则隔热层会融化，你会被烧成灰。”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一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到。“七天后出发。我用这七天稳固四十一道敕令。苏婉清，你研究隔热层的耐久性，争取多撑一段时间。黄大爷，你查清楚幽冥渊的具体位置。虎千山，你养伤。”虎千山的左前腿在天雷劫的余波中被擦伤了，毛烧焦了一片，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红印。它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琥珀色的竖瞳看着叶青云。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沉浑厚。“七天够了。”它卧回地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叶青云走到老槐树下，在石板上盘腿坐了下来。他把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搭在左膝上，四十一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他把意识沉入体内，看着那些敕令纹路在他的皮肤下运转。天师法旨的力量在他体内那片海里翻涌着，经过天雷的淬炼，海水的颜色从蓝色变成了金色。他试着调用了一下法旨的力量，三十六道敕令符文的光影在他胸口闪了一下，亮度比之前高了不少。他把意识从体内收回来，睁开了眼睛。老槐树的树叶在晨风中沙沙响，树干上那三张脸都睁着眼睛。胡四姐的嘴角翘着，白婆婆的眼角挂着树液，柳先生的眼睛睁着。他看着柳先生的眼睛，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看着那些东西，把右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
苏婉清在他身边坐下来，判官笔横放在膝盖上，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侧头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脸上那些结痂脱落后留下的粉红色疤痕，看着他左脸上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两个人靠在一起，坐在老槐树下。风吹过来，树叶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他头上，落在她头发上。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热，她的手很凉。凉的和热的碰在一起，她没有缩回去。黄大爷蹲在香炉上，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香炉沿上磕了磕灰，又重新叼回去。他看着老槐树下靠在一起的两个人，把尾巴翘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