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从幽冥渊冲出来的时候,身上的火焰从红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透明。透明的火焰在他皮肤表面燃烧着,不烫,温的,像冬天里把手伸进刚晒过的棉被里。他的光头在晨光中反着光,头皮上有一层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敕令纹路从胸口蔓延上来的,在他光头上形成了一个圆环。苏婉清把白色袍服披在他肩上,他把袍服穿好,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遮住了胸口的敕令光芒,但光还是从衣服底下透了出来,在白色袍服上印出了四十二个暗金色的光斑。火龙从潭边游过来,把头低到他面前,距离近到他能看到它鳞片上细密的纹路。它的嘴张开,喉咙深处涌出一颗红色的珠子——不是龙珠,是比龙珠小一圈的珠子,颜色是暗红色的,表面有黑色的纹路在流动。它用舌头把珠子推到嘴边,从牙齿的缝隙中用舌尖把那颗珠子挤了出来,珠子落在它掌心里。它的爪子很大,指甲很尖,但捏着那颗珠子的动作很轻。
“龙鳞。我褪下来的,存了三百年。可以护住你的魂魄,不被风煞吹散。”火龙的声音从那道不再带着火焰的嘴里传出来,低沉浑厚,比之前轻了不少。叶青云伸手接过龙鳞,鳞片入手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表面是温热的,热到他的手指在碰到鳞片的时候暖了一下。他把龙鳞塞进怀里,龙鳞贴着他胸口的敕令纹路,敕令纹路在鳞片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亮了一下,从亮金色变成了炽白色。他把右手插进兜里,抬头看着火龙的眼睛,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谢了。”火龙把头抬起来,身体从盘姿中舒展开来,游回了潭里。潭面在它入水的过程中炸开了一圈水花,水花落在潭边的岩石上,冻成了冰珠。潭面恢复了平静,黑色的水面上一圈涟漪向外扩散,推到了潭边就停了。
叶青云转身走下潭边的岩石,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虎千山走在他脚边,白娘娘盘在他左腕上。他走过了十万大山的山道,走过了原始森林的林间小路,走到了平原上的土路。四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白色袍服上印出了四十二个暗金色的光斑。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二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敕令纹路,四十二道敕令金光流转,亮度比渡地火劫前高了不止一倍。天雷淬体,地火炼骨,他的肉身从粗糙的石头变成了温润的玉,从温润的玉变成了半透明的琉璃。血管和骨骼在皮肤下若隐若现,能看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动,金色的,不是红色的。
第三天,白事铺到了。老槐树的树冠在暮色中像一把撑开的黑伞,树干上那三张脸都睁着眼睛。胡四姐的嘴角翘着,白婆婆的眼角挂着树液,柳先生的眼睛睁着。十个黑陶坛子在树根旁边排成了两排,坛口的黄纸符在暮风中微微飘动。叶青云走进院子,在老槐树下的石板上盘腿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那片龙鳞放在石板上,又掏出秦广王给的金色令牌,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龙鳞是暗红色的,令牌是金色的,两道光在石板上交织在一起。黄大爷从他的左肩上跳下来,蹲在石板旁边,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石板上磕了磕灰。他的声音从那道叼着香的嘴角漏出来,含混不清。“风煞劫是三重劫中最危险的。黑风谷的风煞能直接撕裂魂魄,多少人渡劫失败都是因为魂魄被风煞吹散了。灵魂没了,人还在,但已经是行尸走肉。龙鳞天生克制风煞,你有龙鳞护魂,把握大多了。”叶青云从石板上拿起那片龙鳞,举到眼前,看着鳞片表面那些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流动,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暗红色的皮肤上爬行。他把鳞片塞回怀里,龙鳞贴着他胸口的敕令纹路。鳞片上的黑色纹路在他胸口发了一下光,然后灭了。他的魂魄在鳞片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像是有人在黑暗的风中为他点燃了一盏灯,灯不亮,但风吹不灭。
苏婉清从后屋走了出来。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卫衣,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判官笔插在腰间。她走到叶青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那张从苍白变成了玉白的脸,看着他光头上那些细密的金色纹路。她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在空气中写了一个“探”字,字从笔尖飞出去,在叶青云的身体周围绕了一圈,飞回来了。她的眼睛闭上了,用判官笔带回的信息感知了一下他的状况,睁开眼睛,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大。“四十二道敕令,肉身强度比渡劫前至少翻了三倍,魂魄被龙鳞护住了,稳定。可以渡风煞劫了。”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个很小的角度。“那还等什么?出发去黑风谷。”
叶青云从石板上站了起来。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二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把白色袍服的袖子又挽了一道,露出小臂上那些玉质的皮肤。虎千山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琥珀色的竖瞳在暮色中亮着。黄大爷从他的左肩上跳下来,蹲在虎千山的头上,用爪子拍了拍虎千山的脑门。虎千山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甩头。白娘娘从叶青云的左腕上游下来,盘在虎千山的背上。龟千岁从走廊下面爬出来,把头伸到叶青云脚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小腿。熊二爷从后屋门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熊掌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轻,但他的身体还是晃了一下。灰老八从土里钻出来,蹲在他脚面上,仰头看着他,鼻子上的伤早就好了。鹰七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他右肩上,用喙理了理他的耳垂。十八个野仙站在院子里,把他围在了中间。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从左扫到右从前扫到后。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举过头顶,五指张开,四十二个透明光球从掌心涌出来在掌心上空排成圆环旋转。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七根灯芯从金色变成了炽白色。他把手放下来,插进了兜里。他转身走出了白事铺的大门,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十八个野仙跟在他身后。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巷子染成了灰色。他走在最前面,四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白色袍服上印出了四十二个暗金色的光斑。他的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一下接一下,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