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事铺的第二天,叶青云在老槐树下坐了一整天。他把右手搭在膝盖上,四十五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又缩回去,像在练习呼吸。苏婉清坐在他身边,判官笔横放在膝盖上,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黄大爷蹲在香炉上,嘴里叼着一根新点的香,青烟在晨风中飘成了一条弯曲的线。虎千山卧在叶青云脚边,琥珀色的竖瞳半睁半闭。白娘娘盘在他左腕上,深红色的竖瞳盯着老槐树的树冠。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从头顶落到了西边。叶青云从石板上站了起来,把右手插进兜里,看着院子里那些野仙。虎千山、白娘娘、黄大爷、长三爷、灰老八、虎三爷、鹰九妹、龟千岁、熊二爷、灰狐、白鹤、黄二爷、蟒大彪、鹰七、金蟒、狐三娘、青玄子。十七个野仙站成了三排,十七双眼睛看着他。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到。“三天后,我进阴司,去无间地狱第十八层救父亲。这次只带苏婉清和黄大爷。人多了反而累赘,你们留在白事铺,守好这个院子。等我回来。”
虎千山从地上站了起来,它的左前腿往前迈了一步,又收回来了。它的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像一个人在咽下一句到嘴边的话。它把身体转过去,走到老槐树根旁边卧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上了。白娘娘从叶青云的左腕上游了下来,盘在石板上。她的嘴张开,信子在空气中一吐一缩,吐了三下,缩回去了。她把身体盘得更紧了,头埋在盘身的中央,深红色的竖瞳闭上了。其他野仙都没有动,十七个野仙站在原地,十七双眼睛看着叶青云。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五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转身走进了后屋,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黄大爷从香炉上跳下来,蹲在石板边缘,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石板上磕了磕灰。他把那本账簿从香炉底下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用爪子在空白处写了四行字。第一行“北马天师令”,第二行“轮回护符”,第三行“风煞珠”,第四行“龙鳞”。他写完之后把那根白色的头发从账簿的夹层里取出来,放在四行字的上面。头发很细,不到三寸长,颜色是白的,白到发亮,在晨光中像一根被拉直的银线。他用爪子把头发压在账簿上,不让风把它吹走。
胡天赐从巷口走进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白袍的下摆上沾着露水,靴子上有泥。他走到老槐树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瓶口塞着红布,红布上写着一个“狐”字。他把玉瓶放在石板上,退后一步,站在香炉旁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胡三太爷让我转交的。一缕金色的狐火封在玉瓶里,可以在无间地狱中保护你不被阴气侵蚀,只能用一次。太爷说,无间地狱第十八层的阴气比上面十七层加起来还重,你的肉身虽然经过了天雷地火风煞三重淬炼,但阴气能直接侵蚀魂魄,有这缕狐火护体,你能多撑几个时辰。”
叶青云从后屋走出来,弯腰从石板上拿起玉瓶。瓶子入手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表面是温热的,热到他的手指在碰到瓶子的时候暖了一下。瓶子里有一团金色的火焰在跳动,火不大,比指甲盖还小,但它的光从瓶壁透出来,把他的手心照成了金色。他把玉瓶塞进怀里,和龙鳞、风煞珠并排贴着他胸口的敕令纹路。四样东西在怀里挤在一起,他的胸口感觉到了四种不同的温度——狐火的温热、龙鳞的暖、风煞珠的凉、令牌的沉。
胡天赐的声音从香炉旁边传过来,不大。“秦广王传来消息。你父亲被关押在第十八层的永刑台,周围有顾长空布下的四十九道敕令封印。封印是用你父亲自己的敕令纹路编织的,所以只能用你父亲本人的信物才能解开。其他人的敕令打上去,封印会吸收,反而更强。”黄大爷用爪子把那根白色的头发从账簿上捡起来,举过头顶,让胡天赐看。他的声音从那道叼着香的嘴角漏出来,含混不清。“白无常的头发。他留在账簿里的,当年他封印叶青云敕令的时候,顺便把自己的头发夹在了里面。”胡天赐走到石板前低头看着黄大爷爪子里那根白得发亮的头发,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够了。有这根头发,封印就能解开。”
叶青云从怀里掏出那本账簿,翻到最后一页。夹层里还有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堂口布局图,三十个圈,第一个填了“黄”,第二个填了“长”,第三个到第三十个都填满了。他爹的笔迹在布局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青云,爹在第十八层等你。”他把账簿合上,塞回怀里。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五个旋转的透明光球。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七根灯芯从炽白色变回了金色,又从金色变回了炽白色。他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抬头看着老槐树的树冠,树叶在夜风中沙沙响,树干上那三张脸都睁着眼睛。胡四姐的嘴角翘着,白婆婆的眼角挂着树液,柳先生的眼睛睁着。他看着柳先生的瞳孔,瞳孔里有光在闪,一闪一闪的。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举过头顶,四十五个透明光球从掌心涌出来在掌心上空排成圆环旋转。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光从炽白色变成了金色,又从金色变回了炽白色。他把手放下来插进了兜里。他转身走进了后屋,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苏婉清坐在门槛上,听着房间里传来的翻找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她侧头透过门缝看进去,叶青云躺在床上,右手插在兜里,左手搭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四十五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黑暗的房间中像四十五盏灯。她在门槛上坐了很久,久到黄大爷从香炉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把灭了的香叼在嘴里,久到虎千山从老槐树根旁边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卧下把下巴搁在她脚面上。她从门槛上站起来,推开门,走进房间,在叶青云身边躺了下来,头枕着自己的胳膊,侧身看着他。他伸出了右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热,她的手很凉。凉的和热的碰在一起,她闭上了眼睛,他也闭上了眼睛。四十五道敕令的光芒从叶青云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黑暗中亮着,像一盏灯在这个没有光的房间里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