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层的石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雾不是从地面升起来的，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从天花板滴下来的，从石板的缝隙里挤出来的。雾的浓度很高，高到看不清脚下的石板，看不清自己的手，看不清身边的苏婉清。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举到眼前，五根手指在雾中若隐若现，四十五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金色的光在白色的雾中像一盏灯，但光照不远，只能照亮手边一小块地方。
他走了几步。雾气在他迈步的时候向两边退开，在他身后又合拢了。脚下的石板从灰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青色，从青色变成了白色。白色的石板，不是阴司的那种灰白色，是白玉的颜色，和白事铺后院老槐树下那块石板一样的颜色。他的脚步停下来了。这里不是无间地狱第六层，是阴司的府邸，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蓝色的灯笼，灯笼的光在走廊中投下了一个个光圈。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地毯的绒毛很长，踩上去软绵绵的。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门是白色的，门框上刻着符文，符文的颜色是金色的。门开着，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蓝色也不是金色，是橘黄色，蜡烛的光。他推开了门。房间里的摆设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书架上排满了竹简，墙角立着一根衣架，衣架上挂着一件白色的无常袍。白无常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天空。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腰很细，和他记忆中父亲的样子不一样。他记忆中的父亲肩膀很宽，腰很直，站在阴司大殿上像一座山。
白无常转过身来。他的脸和他记忆中的一样，眉毛浓黑，眼睛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微厚。但脸上多了很多皱纹，眼角、额头、嘴角，皱纹深得能夹住一颗米粒。头发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白得发亮。他看着叶青云，嘴角翘了一下，声音从那道翘着的嘴角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疲惫。“青云，快走。顾长空来了。”门被从外面踹开了。门板撞在墙壁上，墙皮掉了一大块。顾长空从门外走了进来，穿着一件黑色判官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生死殿的符文。他的嘴角翘着，弧度很大，露出了牙齿。他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一掌拍在白无常的胸口上。白无常的身体从窗边飞了起来，后背撞在书架上，书架倒了，竹简散了一地。他的嘴角溢出了血，红色的血，不是金色的，从嘴角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无常袍上，把袍子染成了红色。顾长空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向叶青云。他的手伸向年幼的叶青云。
白无常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右腿在抖，左腿也在抖，但他站起来了。他冲到了顾长空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叶青云。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握着一面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令”字。他把令牌按在了叶青云的胸口上，四十九道金光从令牌里涌出来，涌进了叶青云的体内。四十九道敕令封印。白无常最后的力气。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叶青云推出了阴司，推出了门外，推出了走廊，推出了府邸。叶青云的身体在黑暗中下坠，白无常的脸在门缝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叶青云站在幻象中，呆立着。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散了，看什么都是模糊的。胸口的四十五道敕令在暗淡，从亮金色变成了暗金色，从暗金色变成了灰白色。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左手插在兜里，但兜里没有温度。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黄大爷从他左肩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那张从玉白变成灰白的脸。他的声音从那道叼着香的嘴角漏出来，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叶青云！那是幻象！你醒醒！”叶青云没有反应。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还散着，敕令还在暗淡。
苏婉清从雾气中走了出来。判官笔在她右手里转了一圈，在空气中写了一个“破”字。字不大，拳头大，墨迹是亮金色的。“破”字从笔尖飞出去，撞在了幻象的墙壁上。字炸开了，金色的光粉像雾一样扩散，幻象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纹，裂纹从天花板裂到地板，从墙壁的左边裂到右边。幻象晃了一下，但裂纹没有继续扩大。记忆地狱的力量比苏婉清预想的强得多，判官笔的“破”字不足以完全击碎它。
苏婉清走到叶青云面前，伸出右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凉的和凉的碰在一起。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了木头里。“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你现在有实力了。你可以救你父亲了。”叶青云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蜷了蜷，然后张开了，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从凉变热了，从温热变成了滚烫。四十五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从灰白色变成了亮金色。他的瞳孔从散开的状态慢慢聚拢了，从空洞变得有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道不再抖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的。“我知道。我可以救我父亲了。”
幻象碎了。不是被外力击碎的，是从内部碎的，从叶青云站的位置开始，向四周蔓延。裂纹从他的脚下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张蜘蛛网在玻璃上扩散。幻象的碎片从空中飘落下来，有的碎片里是白无常的脸，有的是顾长空的脸，有的是他的脸。碎片在落地之前化成了金色的光点，光点飘了一会儿，被雾气吞没了。白色的雾气从四周重新涌了过来，但这次雾气没有把叶青云吞没，它在距离他身体几尺远的地方停住了，像一面透明的墙挡在了他的面前。雾气在墙的另一面翻滚着，但过不来。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五个旋转的透明光球，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七根灯芯从炽白色变成了金色。他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转身看着苏婉清。苏婉清站在他身后，判官笔插在腰间，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热，她的手很凉。凉的和热的碰在一起，她没有缩回去。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雾气更深处，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蹲在她左肩上。第六层的雾气在他们身后合拢了，但在他们面前自动分开了一条路。路一直通向第七层的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