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光凝聚成人形的时候，叶青云的右手从兜里抽了出来。不是因为警惕，是那些光给他的感觉不像敌意，像一个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判官虚影的脸从模糊变得清晰，深灰色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下，最后停在了叶青云的脸上。他的手从案几上抬起来，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叶青云盘腿坐了下去，苏婉清站在他身后，判官笔握在手里，七道敕令的亮度调到了最低。
虚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但每个字之间停顿的时间比正常人长了一倍。“白无常大人的旧部。奉命在此设下试炼。”他的手把卷宗从案几上推了过来，动作很慢，竹简在桌面上滑行的声音很轻。叶青云拿起卷宗，解开红丝线，竹简展开的时候有几片竹条脱了线，掉在桌上，他捡起来按顺序摆好，逐行看了下去。
案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鬼差受贿，放走恶鬼，恶鬼杀人，鬼差认罪。按阴司法，条条框框写得清清楚楚，刑罚从鞭笞到流放再到打入无间地狱若干年，量刑的弹性很大，全看主审判官怎么裁量。叶青云把竹简合上，放在桌上，手在上面按了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受贿放恶鬼等同于杀人，应判打入无间地狱百年。”
虚影摇了摇头，慢，稳，头从左边转到右边，再从右边转回左边。他的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传出来，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念了很多遍的文书。“太轻了。白无常大人的标准是——受贿者与恶鬼同罪，应打入无间地狱，永不超生。”
苏婉清的手在判官笔上紧了一下。黄大爷从她肩上探出头来，嘴里的香从左边嘴角换到了右边，又换回来了。叶青云的右手放在膝盖上，四十五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又缩回去。他看着虚影，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室里的红光从亮变暗了，又从暗变了回来。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我父亲的标准太严了。”
虚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容，不是嘲讽，是那种一个人在听到一个他等了很久的答案时，脸上会出现的表情变化，像是锁在箱子里的东西终于被人找到了，箱子不用再锁着了。他的声音从那道微微翘起的嘴角里传出来，沙哑的，但比之前轻了不少。“这是试炼，没有对错，只有是否符合白无常大人的意志。你的答案虽然不同，但你敢于质疑，这比盲从更可贵。你通过了。”
虚影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脚开始往上消失，黑色的判官袍从下摆开始变成透明，银线绣的符文一条一条地灭。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张开五指，掌心里有一枚碎片从无到有，从模糊到清晰。碎片飞到叶青云面前，悬在半空中。叶青云伸手接住，碎片入手很沉，沉得像一块被压缩了的铁。虚影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从石室的四面八方涌过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人贴在耳边说出来的。“白大人在第十八层等你。”
苏婉清把判官笔插回了腰间。黄大爷把那根灭了的香从嘴里拿下来，在叶青云的肩头蹭了蹭灰，叼了一根新的点上。叶青云从蒲团上站起来，把判官令碎片塞进怀里。碎片贴着他胸口的敕令纹路，纹路在碎片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亮了一下，亮度从亮金色变成了炽白色。他的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五个旋转的透明光球，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七根灯芯从金色变成了炽白色。他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
红光散了。第十二层的门在石室的最深处显现出来。门是黑色的，黑色的门板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凹槽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朱砂还是干涸的血。叶青云走到门前，把手按在门板上。四十五道敕令的金光从掌心涌出来，涌进了门板的符文里。符文亮了起来，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从亮红色变成了金色。门开了。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红色也不是金色，是黑色。黑到不反光，黑到在门缝里看不到任何东西。第十二层到了。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五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迈步走进了黑暗中。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蹲在她左肩上，嘴里叼着的香在黑暗中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石板地上只留下了一串淡淡的脚印，是叶青云的靴底在第十一层的地面上踩出来的。脚印的颜色是灰色的，和石板的颜色差不多，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