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层的门推开时，里面没有光。不是暗，是空，空到连黑暗都显得稀薄。叶青云的破妄之眼自动打开了，瞳孔从黑褐色变成了亮金色。视线穿过黑暗，看到了牢房的全貌——一个巨大的铁笼，铁笼的栏杆有手臂粗，栏杆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的颜色是暗红色的。铁笼的正中央吊着一个人。两条黑色的锁链从他的手腕穿过，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铁笼的顶部。他的脚踝上也有锁链，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铁笼的底部。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离地面不到一尺。
顾长空。他的判官袍不见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囚服上布满了黑色的血迹。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发尾干枯分叉。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颧骨突出，两颊凹陷，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黑血，从嘴角一直淌到下巴。胸口的敕令纹路还亮着二十道，但亮度很低，暗金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二十盏快要灭了的灯。他低着头，下巴抵着胸口，呼吸很浅很慢。叶青云走进铁笼的时候，他的头动了一下，抬起来，露出了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深灰色眼睛。眼睛浑浊了，瞳孔散了，但那双眼在看到叶青云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叶青云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右手插在兜里，左手垂在身侧。四十五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白色袍服上印出了四十五个暗金色的光斑。他看着顾长空那张苍老的脸，没有说话。
顾长空先开口了。嘴角翘了一下，弧度不大，但那个笑容他太熟悉了，在阴司大殿上见过无数次，在无间地狱入口的平台上见过，在梦里也见过。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虚弱的，但那种尖锐的、细的、像针一样扎人的感觉还在。“你来了。是来救你父亲的吧？可惜你不知道，白无常身上的封印需要我的血才能解开，因为封印是我下的。”叶青云的眼睛眯了一下，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了。“为什么？”
顾长空的嘴角翘得更高了，露出了被黑血染黑了的牙齿。他的声音从那道翘着的嘴角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种一个人在讲一个他编了很久的故事时会有的那种得意。“当年我抽走你父亲的敕令时，在他的封印中注入了我的血脉诅咒。只有用我的血才能中和诅咒。否则，任何人强行破封，你父亲都会魂飞魄散。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事实就是这样。”叶青云沉默了。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五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你是想让我放你出去？”顾长空的头摇了一下，动作很轻。“不需要放我出去。你只需要取我一碗血就行。但你得先解开我的锁链，否则我无法给你血。”
秦广王的虚影从黑暗中浮现了出来。他的身体是金色的，半透明的，能看到他身后的铁笼和顾长空。他穿着一件金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平天冠，冠上的玉珠在黑暗中反着细碎的白光。他的声音从那道宽嘴里传出来，不大，但地下牢房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到。“叶青云，不要上当。顾长空在骗你。他一旦获得自由，就会逃走。”顾长空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尖锐的。“我没有骗他。不信你可以试试。不用我的血，你父亲必死。”叶青云站在那里，看着顾长空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的狡黠。他又看看秦广王，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深不见底的瞳孔。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没有选择。”他走向顾长空。
苏婉清从身后冲上来，右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凉到他的骨头感觉到了寒意。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音。“不要。他在骗你。”叶青云把她的手从手腕上拿开，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握了一下，松开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放心，我会小心的。”他转身走向顾长空，伸手去解他手腕上的锁链。
顾长空眼中的狡黠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秦广王的虚影叹了口气，金色的光点从他的身体里飘散出来。苏婉清握着判官笔的手紧了一下，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亮度从暗淡调到了最大。黄大爷蹲在她左肩上，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灰。叶青云的手指碰到了锁链的链环，链环上的符文在碰到他手指的瞬间亮了一下。他用手指捏住了链环的锁扣，轻轻一拧，锁扣开了。第一条锁链从他的手腕上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顾长空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勒痕，勒痕的颜色是黑色的，黑色的血从勒痕的缝隙里渗出来。叶青云伸手去解第二条锁链的时候，顾长空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