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层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地面是黑色的,不是石头,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材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干涸的血肉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味,混着铁锈和烧焦的味道。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的中央有一座高台,台基是黑色的,台阶也是黑色的,台阶的边缘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高台的顶端立着一个刑架,两根黑色的柱子,柱子之间横着一根黑色的横梁。白无常被吊在横梁上,双手被两条黑色的锁链吊在头顶,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横梁的两端。他的脚踝也被锁链锁住了,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刑架底部的石板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判官袍,袍子已经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布条挂在身上,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痕。新伤叠旧伤,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是黑色的。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发尾干枯分叉,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头低着,下巴抵着胸口,呼吸很浅,浅到胸腔几乎看不到起伏。胸口的敕令纹路还亮着七道,暗金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七盏快要灭了的灯。
叶青云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慢慢渗出来的,是从眼眶里直接涌出来的,像泉眼被凿开了,水从地下涌出来止不住。泪水顺着他脸上的旧伤疤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地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涌出来了。他擦了好几次,擦不干。
他朝高台冲了过去。脚步踩在黑色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距离高台还有几丈远的时候,无数的怨灵从高台的四周冒了出来。灰白色的半透明身体从地面上升起来,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从台阶的缝隙里挤出来。它们穿着阴司官员的官袍,有的穿着判官袍,有的穿着鬼差袍,有的穿着文书的衣服。它们的脸是扭曲的,眼睛是空洞的,嘴是张开的,但没有声音。它们朝叶青云扑了过来,灰白色的身体挤在一起,像一堵移动的墙。
苏婉清从叶青云身后冲了出来。判官笔在她的右手里转了一圈,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净”字。字不大,拳头大,墨迹是亮金色的。“净”字从笔尖飞出去,在怨灵的头顶炸开了。金色的光粉像雾一样扩散,灰白色的怨灵在金色光粉的照射下从灰白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透明,朝后退去。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消散了一批,又有一批从黑暗中涌出来。苏婉清的“净”字写了一个又一个,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亮着,亮度从暗淡调到了最大,又从最大降到了中档。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手在抖。
白无常的头从刑架上抬了起来。动作很慢,颈部的骨头在抬头的过程中咔咔响了好几声。他的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了他的脸。比叶青云记忆中苍老了太多,皱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脖子,皮肤像风干的树皮,颧骨突出,两颊凹陷,眼窝深得像两口井。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棕色的,瞳孔里映出了叶青云的脸。嘴角翘了一下,弧度不大,但那是他见过的最温暖的笑容。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的,虚弱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青云……用你的敕令……它们认得阴司皇族的气息……”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举过头顶。四十五道敕令的力量在同一瞬间全部释放了出来,金色的光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涌出来,从他掌心里涌出来,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金色光芒照亮了整片黑暗,照在那些怨灵的身上。怨灵的身体在金色光芒的照射下从灰白色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它们停下了攻击,有的跪了下去,有的伏在了地上,有的在空中飘着不动了。它们的眼睛从空洞变成了有光,光很弱,但它们在看着叶青云。叶青云从它们中间走过去,走过跪伏的怨灵,走过空中的怨灵,走上高台的台阶。右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台阶上的暗红色光芒在他脚底亮了一下。右脚踩在第二级台阶上,暗红色光芒又亮了一下。一道接一道的暗红色光芒在他脚下亮起。
他走上了高台,站在白无常面前。距离不到几步远,能闻到他父亲身上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能看到他胸口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能看到他手腕上被锁链勒出来的骨头的形状。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黑色的刑台上。他伸出右手,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按在了白无常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冰到他的指尖在碰到手背的时候麻了一下。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哭腔。“父亲,我来接你了。”白无常的手从他手心里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蜷,握住了他的手指。手很凉,但手指的力气比想象的大。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的,轻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