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跪在刑台上,膝盖磕在黑色的石板上,没有声音,因为石板是软的,像跪在干涸的血肉上。他低着头,额头几乎碰到了白无常垂下来的脚尖。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哭腔。“父亲,我来晚了。”白无常的手从锁链中艰难地抬了起来。动作很慢,手腕上的锁链在抬手的过程中哗啦啦地响,链环勒进了他手腕的伤口里,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他的手抬到了叶青云的头顶,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手很凉,凉到叶青云的头皮感觉到了寒意。手指在他的头发里轻轻抓了一下,松开了。
“你来了就好。我一直在等你。”白无常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虚弱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叶青云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脸。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握住了白无常垂下来的手。父亲的手骨瘦如柴,骨节突出,指甲盖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他握住的时候不敢用力,怕捏碎了。
白无常的目光从叶青云脸上移到了他胸口的敕令光芒上。四十五道敕令在他的胸口排成了一个圆环,每一道都在发着光,亮度稳定。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弧度比在光幕中那次大了很多。声音从那道翘着的嘴角里传出来,沙哑的,但带着一种释然。“四十五道敕令,比我预想的还多。你比爹强。”叶青云摇了摇头,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五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不如你。”
白无常没有接话。他的右手从叶青云的头发上收回来,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锁链。右手腕上一条,左手腕上一条,脖子上一圈,腰上一圈,左脚踝一条,右脚踝一条,躯干上还有几十条细小的锁链,像蜘蛛网一样缠在他的身上。每一条锁链的颜色都是黑色的,链环上的符文是暗红色的,符文在链环的表面缓慢流转。“这四十九条锁链,每一条都对应我的一道敕令。顾长空将它们锁在我身上,用来压制我的魂魄。要解开它们,需要用你的敕令逐一替换。”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五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怎么替换?”
白无常的手指在锁链上点了一下。他手指点中的那条锁链亮了一下,暗红色的符文从链环上浮了起来,在空气中凝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敕令纹路——那是他当年被抽走的四十九道敕令之一。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传出来,沙哑的。“将你的敕令力量注入锁链,锁链会吸收你的敕令,我的锁链就会松开一条。每替换一条,你的敕令就会暂时消失一道。”叶青云站起来,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五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那就换。”
白无常的头摇了一下。动作很轻,但很坚决。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担忧。“全部替换完,你会失去所有敕令,变成一个凡人。而且这个过程不能中断,一旦中断,我会魂飞魄散。”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五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凡人也没关系。只要能救你。”他把手按在了白无常右手腕的第一条锁链上。
四十五道敕令中的第一道金光从他的掌心涌了出来,涌进了锁链里。锁链的暗红色符文在金光的注入下从暗红色变成了亮金色,从亮金色变成了透明。锁链的链环在金光的灌注下膨胀了,从紧贴皮肤的状态变得松弛。第一条锁链从白无常的手腕上松开了,链环从他手腕上脱落,掉在地上。白无常的右手腕自由了。叶青云胸口那道被抽走的敕令——第一道敕令“幽冥之眼”——从他胸口的圆环中消失了。四十五道敕令变成了四十四道。
叶青云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继续。”他把手按在了第二条锁链上。苏婉清站在台下,双手握着判官笔,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黄大爷蹲在她脚边,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香灭了,他没有再点。他看着台上叶青云的背影,白色袍服上那些暗金色的光斑在一道一道地减少,四十五道变成了四十四道,四十四道变成了四十三道。他的尾巴垂了下来。叶青云的手按在第二条锁链上,金色光芒从掌心涌出,锁链脱落。他的敕令变成了四十二道。第三条锁链,第四十一条敕令消失。第四条,第四十道消失。第五条,第三十九道消失。
白无常的低着头,眼泪从他的眼角渗出来,顺着他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破烂的判官袍上。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他的嘴型是——“儿子”。叶青云的手停在第六条锁链上,回头看了苏婉清一眼,笑了笑,嘴角翘了一个很大的角度,转回去继续。第六条锁链脱落,敕令变成三十八道。第七条,三十七道。第八条,三十六道。第九条,三十五道。第十条,三十四道。每一条锁链的脱落都伴随着叶青云一道敕令的消失,金色光斑从他胸口一个一个地灭去。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害怕,是失去敕令后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涌来。他的右手还按在锁链上,还在注入敕令力量。第十一条,三十三道。第十二条,三十二道。第十三条,三十一道。第十四条,三十道。第十五条,二十九道。苏婉清跑上了高台,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她的眼泪把他的白色袍服浸湿了一大片。他的手还在锁链上。叶青云没有停。第十六条,二十八道。第十七条,二十七道。第十八条,二十六道。第十九条,二十五道。第二十条,二十四道。白无常右手腕的锁链全解开了,左手腕的锁链也松了,腰上的锁链也松了,脚踝的锁链也松了。他还缠着几十条细小的锁链,但那些锁链在主干锁链脱落之后也开始松动了。叶青云的敕令变成了二十四道。二十道手还在锁链上抖得更厉害了。
苏婉清的声音从他的后背传过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够了,剩下的我来想办法。”叶青云摇了摇头,把手按在第二十一条锁链上。他的敕令从二十四道变成了二十道。第四十五条锁链脱落的瞬间,白无常从刑架上滑了下来。他的双腿站不住,膝盖弯了,叶青云用左手扶住了他,把他扶住。白无常的身体靠在他身上,重量比他预想的轻得多。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轻的。“够了。”叶青云的右手还按在第二十二条锁链上。苏婉清从后面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凉的和凉的碰在一起,她握紧了。叶青云的手松开了锁链。回过头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但眼泪还挂在眼角。苏婉清把他的右手从锁链上拿下来,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叶青云的二十二道敕令在他胸口的圆环中亮着,二十二个暗金色的光斑在白色袍服上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