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层的空间在白无常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开始碎裂了。不是慢慢裂,是从天顶开始,像一块被锤子砸中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黑色的碎片从空中飘落下来,还没落地就化成了黑色的雾气。地面也在裂,从高台的边缘向外延伸,裂缝的宽度从发丝变成了手指宽,从手指宽变成了拳头宽。黑色的火焰从裂缝里涌出来,温度不高,但烧在身上不是烫,是疼,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里。
白无常拉着叶青云的手腕,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抓得很紧。他的腿还在抖,但跑起来的速度不慢。苏婉清跟在后面,判官笔在右手里握着,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黄大爷蹲在她左肩上,爪子抓着她的衣服,嘴里的香早就灭了,叼着光秃秃的香杆。他们冲过了第十八层的出口,那道石门已经碎了,碎石散了一地。
第十七层的牢房空了。铁笼的门开着,锁链断了,从铁笼的顶部垂下来,链环在风中晃动。地面上的血迹还没干,黑色的血从铁笼的门口一直延伸到第十七层的出口。脚印很大,是顾长空的。白无常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黑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变了一下。“血还是热的。他走了没多久。他的真身可能已经逃了,快走。”
第十六层的时间法阵已经紊乱了。银白色的纹路在地面上疯狂闪烁,时亮时灭,时快时慢。时间流速在几尺的距离内就可能不一样,左脚踩在正常流速的区域,右脚踩在慢十倍的区域,身体被拉扯着往一边歪。白无常把残存的敕令力量凝聚在右手里,金色光芒在掌心里形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他把光球往前一推,光球炸开了,金色的光粉像雾一样扩散,在紊乱的时间法阵中开辟出了一条临时的稳定通道。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道敕令的光芒在掌心里亮着,很弱,但稳定。他把手按在白无常的后背上,三道敕令的力量注入了他的体内。白无常的身体抖了一下,手上的金色光芒亮了一些。
他们跑过了第十六层,跑过了第十五层,跑过了第十四层。第十三层到第十一层的看守者已经疯了。冰霜巨人不是之前遇到的那个,是新的,体型比之前那个小一些,但更加狂暴。它正在和烈火鸟厮杀,冰霜巨人的拳头砸在烈火鸟的身上,烈火鸟的羽毛飞溅,火焰从它的伤口里涌出来,烧在冰霜巨人的手臂上,冰甲在火焰中融化。石魔和刀魔扭打在一起,石魔的拳头砸在刀魔的刀身上,刀魔的手臂被砸弯了。怨灵们失去了控制,在空中乱飞,互相撕咬。毒龙盘在地上不动了,它的眼睛闭着,身体在慢慢变得透明。
白无常带着两人从战团的边缘快速穿过。身体贴着墙,鞋底踩在碎石上,尽量不发出声音。苏婉清用判官笔写了一个“隐”字,很轻很小,金色的光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气息遮住了。一只失控的怨灵从他们身边飞过,灰白色的身体距离苏婉清的鼻尖不到三尺,它没有发现他们。
第一层的寒冰地狱到了。冰霜巨人复活了,体型比之前那个大了一倍,身高足有六七丈,浑身覆盖着冰甲,眼睛里冒着蓝色的光。它正在用拳头砸地面,冰面被砸出了一个大坑,坑的底部能看到黑色的岩石。它的嘴张开,白色的雾气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声音从那道带着白雾的嘴里传出来,低沉浑厚,震得冰面上的冰碴子都在跳。“闯入者!死!”
苏婉清从白无常身后闪了出来。判官笔在她右手里转了一圈,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冰”字。字不大,拳头大,墨迹是亮金色的。“冰”字从笔尖飞出去,落在了冰霜巨人的右脚踝上。字炸开了,蓝色的光粉像雾一样扩散,冰霜巨人的右脚踝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从脚踝蔓延到小腿,从小腿蔓延到膝盖。冰霜巨人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膝盖弯了,右手撑住了地面。巨大的身体跪在了冰面上。
白无常拉着叶青云从冰霜巨人的身边跑了过去。叶青云的右手还按在白无常的后背上,三道敕令的光芒在掌心里亮着。黄大爷从苏婉清肩上探出头来,看着冰霜巨人跪在冰面上的样子,把嘴里叼着的光秃香杆拿下来朝它扔了过去。香杆砸在巨人的冰甲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巨人的头转过来,蓝色的眼睛盯着黄大爷,张开嘴喷出一口白雾。黄大爷把脑袋缩回去了。
入口的门在冰原的尽头。门上刻着无间地狱的纹章,纹章上的九尾狐和五爪金龙在黑暗中发着暗淡的金光。白无常把手按在门上,他残存的敕令力量从掌心涌出来,涌进了纹章里。纹章亮了一下,门开了。门后面是无间地狱的入口平台,秦广王的虚影站在平台中央,金色的身体半透明的,能看到他身后的黑色漩涡。他的声音从那道宽嘴里传出来,不大,但平台上的每个人都能听到。“快出来,封印要彻底崩溃了。”白无常拉着叶青云跨过了门槛,苏婉清跟在后面,黄大爷蹲在她肩上。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平台震了一下,黑色漩涡的边缘又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叶青云站在平台上,双腿发软,膝盖弯了。白无常扶住了他,他的手搭在叶青云的肩膀上,手指在抖。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轻的。“出来了。”苏婉清走到叶青云另一边,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黄大爷从苏婉清肩上跳下来,蹲在平台上。他看着阴司的灰色天空,看着第一区街道上那些蓝色的灯笼,看着街道尽头那座驿馆。他把嘴里叼着的香杆吐在地上。
秦广王的虚影走到白无常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他的声音从那道宽嘴里传出来,沙哑的。“白无常,你受苦了。”白无常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值得。”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三道微弱的光球,光球在掌心里旋转得很慢,亮度很低。他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回家。”白无常笑了。嘴角翘了一个很大的角度,露出了牙齿。比在刑台上那次笑得更真实。他的声音从那道翘着的嘴角里传出来,沙哑的,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痛快。“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