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广王的虚影站在平台中央，金色的身体在阴司灰白色的天光中像一盏灯。他的脸从模糊变得清晰，深不见底的瞳孔从叶青云身上移到了白无常身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那种一个人在见到了一个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老朋友时会有的表情变化。他往前走了一步，金色的袍角在平台上拖了一下，声音从那道宽嘴里传出来，沙哑的，比平时轻了很多。“老朋友，你受苦了。”白无常的头点了一下，动作很轻，下巴只动了不到一寸。他靠在叶青云身上，右手的重量压在叶青云的肩膀上。
秦广王的脸色从平和变成了凝重。他头上的平天冠的玉珠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反着细碎的白光，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着南方。声音从那道宽嘴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木头里。“顾长空趁着封印崩溃从第十七层逃走了。他的真身已经不在阴司。我感应到他的气息去了人间，他一定会找你们报仇。”叶青云的眼睛眯了一下，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三道微弱的光球。光球旋转的速度更慢了，亮度更低，像三盏快要没油的灯。他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问秦广王怎么办。
秦广王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圆的中心浮现出一幅画面——白事铺的院子，老槐树的树冠在晨风中沙沙响，树干上那三张脸都闭着眼睛。龟千岁趴在走廊下面，壳上的裂纹少了很多。虎千山卧在老槐树根旁边，琥珀色的竖瞳半睁半闭。声音从那道宽嘴里传出来，沙哑的。“你们先回白事铺疗伤。白无常的敕令需要重新修炼才能恢复，至少需要三个月。我会派人盯着顾长空的动向。”白无常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叶青云胸口的临时三道敕令闪了一下，从亮金色变成了暗金色，从暗金色变成了灰白色。第一道灭了，第二道跟着灭了，第三道闪了最后一下也灭了。三道敕令全部消失，他胸口的白色袍服上那三个暗金色的光斑从亮到灭，像三盏灯被同时关掉了开关。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弯了，从白无常身边滑了下去。苏婉清从后面冲上来，用右手搂住了他的腰。他的腰很硬，但身体在往下坠。她的胳膊收紧，把他的身体撑住了。白无常的手从叶青云的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儿子那张从玉白变成灰白的脸，看着他胸口那些已经灭了敕令纹路，眼眶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他的嘴型是“儿子”。
秦广王的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十指张开，在空气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的边缘是金色的，金色在阴司灰白色的天光中像一道被烧红的铁箍。口子的另一边是人间的蓝天白云，阳光从口子里漏进来，照在阴司灰色的石板上，石板上出现了金色的光斑。他的声音从那道宽嘴里传出来，沙哑的。“快走。阴司的骚乱我来处理。”白无常伸出右手，握住了叶青云的手腕。苏婉清扶着叶青云的腰，三个人走进了金色的口子。黄大爷从后面跳上来，蹲在苏婉清的肩上，把嘴里叼着的光秃香杆在门框上磕了磕灰，然后扔掉了。白光吞没了他们。
白事铺的院子出现在脚下。老槐树的树冠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树干上那三张脸都睁着眼睛。胡四姐的嘴角翘着，白婆婆的眼角挂着树液，柳先生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龟千岁从走廊下面爬出来，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从天而降的三个人，壳上的裂纹在阳光下像一张干涸的河流地图。虎千山从老槐树根旁边站了起来，琥珀色的竖瞳盯着白无常那张苍老的脸，走了两步，停住了。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不是警告，是一种它在确认了来者身份之后发出的声音。
白无常的双脚踩在石板上，身体晃了一下，松开了叶青云的手腕。他抬头看着老槐树的树冠，看着树干上那三张脸，看了很久。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弧度很小。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轻的。“回来了。”叶青云的身体靠在苏婉清身上，胸口那四十五道敕令纹路还在，但都是灰白色的，像一道道陈旧的伤疤，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浅。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想把手插进兜里，但手抬不起来了。苏婉清把他的右手拿起来，放进他的裤兜里。他的手指在兜里蜷了蜷，没有伸出来。
白无常走到老槐树下，在石板上盘腿坐了下来。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慢。胸口的七道敕令纹路在阳光下亮着暗淡的金光，光很弱，但它们在亮着，七盏灯的亮度在慢慢恢复。龟千岁从走廊下面爬到他身边，把脑袋伸到石板边缘，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胸口的敕令光芒。它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然后缩回了壳里。黄大爷从苏婉清肩上跳下来，蹲在香炉上。他叼了一根新香，点上，青烟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根细细的灰色柱子。他的尾巴翘着。
叶青云靠着老槐树的树干滑坐到地上。白色袍服的下摆铺在石板上，胸口那些灰白色的敕令纹路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到。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举到眼前，掌心朝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光球，没有敕令，只有几道浅浅的纹路，是敕令纹路印在皮肤上的痕迹。他把手放下来插进兜里。苏婉清在他身边坐下来，判官笔横放在膝盖上，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侧头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看着他那张从玉白变成灰白的脸，看着那双从金色变回黑褐色的眼睛。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叶青云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虎千山走到白无常面前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竖瞳盯着白无常的脸，盯了很久。白无常睁开了眼睛，深棕色的瞳孔看着虎千山，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顶。虎千山的耳朵动了一下。白无常把手收回来，闭上了眼睛。阳光从老槐树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板上，落在白无常的白色头发上，落在叶青云的白色袍服上，落在苏婉清的灰色卫衣上。光斑在石板上一闪一闪的。
院子外面，巷子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嗒嗒嗒的，越来越远。巷口的茶楼上，三个白衣人坐在三楼的窗台后面，手里拿着北马令旗，看着白事铺的方向。中间那个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纸，用毛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把纸折成纸鹤，朝北方扔了出去。纸鹤在风中扇动翅膀，飞向了长白山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