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落在白事铺院子里的时候，老槐树的树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树干上那三张脸同时睁开了眼睛。胡四姐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泪。树液从她眼角渗出来，顺着树皮往下流，流到树干上那个被黑镜打出来的洞里，停住了。白婆婆的眼角也渗出了树液，柳先生的眼睛睁得最大，瞳孔里那东西终于从瞳孔深处浮了上来，是一颗很小的金色光点。
黄大爷从香炉里跳了出来。他跳得很高，高到差点撞到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树枝，四只爪子落在地上的时候，他蹲在石板上仰头看着白无常。白无常站在院子中央穿着破烂的判官袍，白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颧骨突出，两颊凹陷。黄大爷的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毛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嘴唇动了好几次，声音才从那道抖着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哭腔。“白大人，你终于回来了。”
白无常低头看着黄大爷，蹲了下来。手从破烂的袍袖里伸出来，按在黄大爷的头顶上。手指在他的毛上轻轻抓了一下，松开了。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温柔。“老伙计，多年不见。”黄大爷把嘴里的香吐了，用爪子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槐树上的枝条剧烈晃动了起来，不是被风吹的，是树干在动。胡四姐的声音从树干里传出来，很微弱，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白大人，当年你救我一命，我一直记着。”白无常站起来，转身看着老槐树，看着树干上胡四姐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很久。嘴角翘了一下，弧度不大。声音从那道翘着的嘴角里传出来，沙哑的。“你寄养在这槐树里，我会想办法帮你重获肉身。”胡四姐的脸在树干上慢慢模糊了，嘴角还翘着，眼睛闭上了。树液从她眼角滴下来。
叶青云被苏婉清扶到了床上。他躺在木板床上，后背落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白色袍服的下摆铺在床边，胸口那四十五道灰白色的敕令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道陈旧的伤疤。他的右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白无常走了进来，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他，右手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手很凉，叶青云的手也很凉。凉的和凉的碰在一起，白无常的手指收紧了，叶青云的手指也收紧了。
“父亲，我做到了。”叶青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轻的。白无常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叶青云的手背上。“你是我的骄傲。”叶青云的嘴角翘了一下，眼睛闭上了。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判官笔插在腰间，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涌出来了。转身走出了后屋，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
秦广王的传音从空中传来，声音不大，但白事铺的每个人都能听到。“顾长空已经逃到人间北方，正在收拢旧部，召集之前在阴司被镇压的恶鬼。三个月后他会在鬼哭岭建立据点，届时会来攻打白事铺。你们做好准备。”白无常从床上站了起来。手从叶青云的手上松开，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他走出后屋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老槐树的树冠。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但比之前有力了很多。“三个月够了。我的敕令可以恢复三成，叶青云的敕令也可以重新修炼。苏婉清的判官笔已经成熟，加上北马总堂的支援，我们有胜算。”
黄大爷从石板上跳起来蹲在白无常脚边，仰头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把眼泪蹭在了爪子上。声音从那道还带着哭腔的喉咙里挤出来。“那还等什么？开始修炼吧。”白无常点了点头。他走到老槐树下，在石板上盘腿坐了下来，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按在地上。胸口的七道敕令纹路在午后阳光里亮着暗淡的金光，亮度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增加。
白无常将左手从地上抬起来，按在了叶青云的胸口。叶青云躺在后屋的床上，胸口的敕令纹路在父亲的手按上去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光很弱，亮度很低，低到像一盏快没电的灯在风中跳了一下。但它亮了。白无常的手从他胸口移开了。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胸口。四十五道灰白色的敕令纹路中最靠近心脏的那一道，从灰白色变成了浅灰色。
远处鬼哭岭的方向，山顶上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判官袍的人，袍子上用金线绣着生死殿的符文。他的脸白到发青，颧骨突出，两颊凹陷，嘴唇很薄，嘴角往上翘着。他看着南方，白事铺的方向，南方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极淡的金色光芒，一闪一闪的。嘴角翘得更厉害了，声音从那道翘着的嘴角里传出来，尖锐的，细的。“叶青云，白无常，三个月后我要你们父子一起下地狱。”黑云从他身后的天空中涌了出来，吞没了他的身影，吞没了整座鬼哭岭。闪电在黑云中穿梭，雷声从远处传过来，在峡谷之间来回弹跳。巨大的蝙蝠从云层中飞出来，遮天蔽日。地上的恶鬼从裂缝中爬出来，灰白色的半透明身体挤在一起，像一筐被挤压的鱼。顾长空的势力在鬼哭岭集结。
白事铺的院子里，白无常坐在老槐树下，闭着眼睛。胸口的敕令纹路一明一暗。苏婉清坐在门槛上，判官笔横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片越来越浓的黑云，把判官笔握紧了。黄大爷蹲在香炉上，嘴里叼着一根新点的香，青烟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根细细的灰色柱子。他看着北方那片黑云，把尾巴翘了起来。叶青云躺在床上，右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胸口的敕令纹路中，最靠近心脏的那一道从浅灰色变成了淡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