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在床上躺了三天。不是他不想起来，是他的身体起不来。失去敕令之后，他的肌肉像被抽走了支撑的骨架，每一块都在发软。他试着用手撑着床板坐起来，手臂刚撑直就抖得厉害，撑了不到一息就摔了回去，后脑勺磕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把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举到眼前，五根手指张开了又合拢，食指和中指在合拢的时候抖了一下，指尖对不齐。他把手放下来塞进被子里。龟千岁每天从温泉灵脉取来灵泉水，用嘴含着一口一口地喷在他胸口上。水灵之力从他的皮肤渗进去，顺着经脉往下走。他的经脉在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天之后重新有了湿润的感觉。
白无常在第三天傍晚走进了后屋。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长衫，是黄大爷从杂物间翻出来的。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还是很多，但比刚从无间地狱出来的时候浅了一些。胸口的七道敕令纹路在灰色长衫底下亮着暗淡的金光，亮度比三天前高了不少。他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探了探叶青云的额头，烫的，但不是发烧，是经脉重新激活时的正常反应。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的。“你失去敕令是因为你主动转移给了我，你的根基还在，只是敕令沉睡了。可以重新修炼。”
叶青云把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些已经消失了的敕令纹路留下的浅浅痕迹，把手放下来塞进被子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轻的。“需要多久？”白无常的手指在他胸口点了一下，点在第一道敕令纹路的位置上。纹路是灰白色的，像一道陈旧的伤疤。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的。“你曾经拥有过四十五道敕令，经脉已经被拓宽了。重新修炼会比第一次快很多。但至少也要三个月才能恢复到二十道左右。”
苏婉清从门口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灵泉水，碗是白事铺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水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金色雾气。她在床边蹲下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叶青云的额头。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缩回去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大。“三个月正好是顾长空约定的时间。”叶青云把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从苏婉清手里接过碗，手在抖碗里的水在晃，洒出来不少，烫在手背上他也不管，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剩下的泼在地上，地上冒出一股白烟。
叶青云咬牙坐了起来。后背离开了床板，腰弯着，双手撑着床板，手指在床板上按出了几个浅浅的凹坑。他把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踩在地上，膝盖弯了一下又直了。扶着墙走到院子里，在老槐树下盘腿坐了下来。后背靠着树干，树干上那三张脸都睁着眼睛看着他。胡四姐的嘴角翘着，白婆婆的眼角挂着树液，柳先生的眼睛眯着。叶青云把双手搭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胸口四十五道灰白色的敕令纹路在午后的阳光下一明一暗。
白无常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右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手指按在第一道敕令纹路的中心，金色光芒从掌心涌出来，涌进了叶青云的胸口。叶青云的身体抖了一下，胸口那道灰白色的敕令纹路从灰白色变成了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了灰色。白无常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的。“引导体内残留的灵力，从丹田走到胸口，沿着经脉走。经脉你走过无数次，你的身体记得路。”
叶青云闭着眼睛，意识沉入体内。丹田里几乎没有灵力了，剩下的是从灵泉水里吸收的水灵之力。很微弱，像冬天早晨窗户上凝的霜，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他引导着那一丝微弱的力量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往上走，走过肚脐，走过胸口，走到第一道敕令纹路的位置。水灵之力碰到敕令纹路的时候，纹路亮了一下，亮度很低，低到像一盏快没电的灯在风中跳了一下，但它亮了。叶青云把意识从体内收回来，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敕令纹路。第一道敕令纹路已经灭了，从灰白色变成了浅灰色，但比之前深了一点。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几道浅浅的痕迹，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
黄大爷从香炉上跳下来蹲在叶青云脚边，仰头看着他胸口那道从灰白色变成了浅灰色的敕令纹路。声音从那道叼着香的嘴角漏出来，含混不清。“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就能恢复第一道敕令。”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举到眼前。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
白无常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后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闭着眼睛。胸口的七道敕令纹路一明一暗，亮度在缓慢地增加。苏婉清从后屋搬了一把椅子出来，坐在叶青云另一边，判官笔横放在膝盖上，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三个人坐在老槐树下，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树叶从树上落下来，掉在叶青云的头上。他没有去拿，叶子在头发上停了一会儿，被风吹走了。
远处鬼哭岭方向的黑云比昨天更浓了。云层的高度很低，低到压在了峡谷两侧的山脊上。闪电在黑云中穿梭，频率比昨天更密了。恶鬼的嘶吼声从云层中传下来，在峡谷之间来回弹跳。顾长空站在山顶上，黑色判官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他的嘴角翘着，声音从那道翘着的嘴角里传出来。“三个月。叶青云，三个月后你拿什么跟我斗？”黑云吞没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