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修炼的第二十天,白事铺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的叶。
不是秋天,是灵气的浓度太高了,树叶被灵气冲刷得过甚,叶脉里的水分跟不上蒸发的速度,叶片从边缘开始枯黄、卷曲、脱落。黄大爷蹲在香炉后面,用爪子把落在面前的枯叶一片一片地拨开,拨出一个干净的扇形区域,刚好够他趴着。他把嘴里的香换了个位置,眯着眼看着院子中央盘腿坐着的叶青云,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开,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有云。不是顾长空那种黑云,是普通的白云,被南风吹着,从东往西飘,飘到白事铺院子上方的时候会被灵气漩涡扰动,云层的形状从团状被拉成条状,像被人用手撕开的棉花。黄大爷盯着那些被撕碎的云看了几息的时间,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叶青云身上。
叶青云坐在聚灵阵的正中央,老槐树的树冠在他头顶上方撑开了一把巨大的伞,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白色的袍服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吸气的时候胸腔慢慢鼓起,呼气的时候胸腔慢慢收回,一个完整的呼吸周期需要很长时间。胸口的敕令纹路在袍服的领口下方亮着,三道亮金色的光芒,每道光芒的中心都有一条银白色的纹路在缓慢流动,像三条不同颜色的小溪汇入了同一条河流。
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十根手指微微张开。掌心里那十个微弱的光球排成了一个很小的圆环,光球的颜色是金银交织的,金色和银色各占一半,像被揉碎了的彩虹又被人重新捏成了十个小球。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灯座已经能看到完整的轮廓了,灯座的形状像一朵倒扣的莲花,七根灯芯从莲花的中心伸出来,灯芯的顶端还暗着,但灯座的每一道纹路都很清晰。
苏婉清坐在他身后不远处,判官笔横放在膝盖上,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每隔一个时辰就用判官笔在空气中写一个“引”字,字不大,指甲盖大小,从笔尖飞出去贴在他后背的脊椎上。每贴一个,聚灵阵的运转速度就快一分,院子里的灵气漩涡就大一圈。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像一朵被太阳晒久了的花,花瓣的边缘开始卷曲,颜色从粉色褪成了接近白色的粉。但她握着判官笔的手很稳,笔尖在空气中写字的时候没有一丝颤抖。
白无常坐在老槐树的另一侧,背靠着树干,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他胸口的七道敕令纹路亮度比半个月前高了不知道多少倍,从暗淡的金色变成了亮金色,从亮金色变成了接近赤金的颜色,每道敕令纹路的边缘都有一圈银白色的光晕在缓慢流转。暗咒被破解之后,体内阻塞的力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每天都在增长,每天都在冲破新的关卡。脸色从白里透红变成了正常的肤色,皱纹又浅了一些,头发从花白变成了灰白,发根处冒出了更多的黑发。
龟千岁趴在池边,浑浊的琥珀色眼睛半闭着,壳上那道金色的裂纹在阳光下反着暗淡的光。它的脑袋从壳里伸出来,下巴搁在池沿的石板上,嘴巴微微张着,舌头伸出来一小截,像一只在晒太阳的老龟。每隔一段时间,它的眼睛就会睁开一线,看一眼院子中央的叶青云,看完之后又闭上,继续打盹。
虎千山卧在老槐树根旁边,琥珀色的竖瞳半睁半闭。断腿已经完全好了,骨痂已经和原来的骨头长在了一起,从外面摸上去只能感觉到一个不太明显的凸起。它用舌头舔了舔后胯上那块已经长出新毛的皮肤,舔了几下之后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竖着,听着院子外面巷子里的动静。鹰九妹站在屋顶上,金色的眼睛盯着天边。右翅上的新羽比左翅的旧羽短了一大截,但足够用了,她在屋顶上试飞了几次,能飞,但飞不高,也飞不快。长三爷盘在香炉上,竖瞳半睁半闭,信子一吐一缩,在数叶青云的呼吸频率。灰老八从聚灵阵的边缘钻了出来,蹲在苏婉清脚边,小眼睛盯着叶青云胸口那三道亮着的敕令。熊二爷坐在后屋门口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深棕色的眼睛半闭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咕噜声。
就在这时候,天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变的。白事铺院子上方的白云在同一个瞬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撕碎了,碎成无数细小的云絮,云絮在空中打着旋,像被人扔进了洗衣机里。阳光从云絮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在疯狂地闪烁。
黄大爷嘴里的香掉了。
他从香炉后面站了起来,四条腿站得笔直,尾巴翘得比旗杆还高,毛全炸开了。他看着天上那些正在高速旋转的云絮,看着云絮的中心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旋涡,旋涡的边缘有雷电在闪烁,不是普通雷电,是黑色的雷电,每一条都有手臂那么粗,从旋涡的边缘向外辐射,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巨大的蜘蛛网。旋涡的正中央,一个黑点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黑点迅速放大,从针尖大小放大到了铜钱大小,从铜钱大小放大到了脸盆大小,从脸盆大小放大到了井口大小。井口里涌出了黑色的雾气,雾气很浓,像墨汁被倒进了清水里,在白事铺院子上方迅速扩散。
黑袍人从旋涡里走了出来。
他走出来的时候没有踩到任何东西,脚底下是空气,但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脚步声从天上落下来,一声接一声的,砸在白事铺院子的石板地上,像有人在用大锤敲击地面。他穿着一件纯黑色的道袍,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装饰,连领口和袖口都没有镶边,就是一块纯黑色的布料,黑到在阳光下不反光,黑到你能看清布料上每一根纤维的走向,但就是看不到任何颜色。他的头发是黑的,梳得很整齐,在头顶盘了一个髻,用一根黑色的木簪别着。他的脸很白,不是白无常那种苍白,是一种玉白,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和田玉,温润,光滑,没有一丝瑕疵。他的眉毛是黑的,很浓,眉尾往上挑,像两把出鞘的刀。眼睛是深黑色的,瞳孔比常人大,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瞳孔的中心有一个极细的金色圆环,像日全食时太阳外围那层淡淡的日冕。
他的右手上戴着三枚戒指。食指上是一枚黑色的,戒面刻着一个骷髅;中指上是一枚白色的,戒面刻着一个“令”字;无名指上是一枚金色的,戒面刻着一个“敕”字。
他身上有十五道敕令的气息。
虎千山从卧姿站了起来,身体在站起来的瞬间从家猫大小膨胀到了牛大小,琥珀色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细线,喉咙里发出的低吼声从咕噜咕噜变成了呜呜呜,像一台被踩到了极限的发动机在过载运转。鹰九妹从屋顶上飞了起来,右翅的短羽让她飞得不太稳,身体在空中晃了两下才稳住,金色的眼睛盯着黑袍人,爪子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长三爷从香炉上滑了下来,身体在滑下来的过程中从筷子长恢复到了正常体型,碗口粗的身体在院子中央盘成了一个巨大的蛇阵,竖瞳对准了黑袍人。灰老八钻进了地下,从苏婉清脚边消失的瞬间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碗口大的洞,洞口的边缘还在往外冒着热气。龟千岁从池沿上站了起来,壳上那道金色的裂纹亮了一下,浑浊的琥珀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熊二爷从后屋门口站了起来,身体站起来的时候头顶几乎碰到了屋檐,两只熊掌在胸前握成了拳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闷雷一样的吼声。
白无常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天上那个黑袍人的目光很平静,波澜不惊,像一个人在看着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那就下雨吧,反正伞在家里。他从老槐树树干上直起身,把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胸口七道敕令的亮度调高了一档,从赤金色变成了炽白色。
叶青云也睁开了眼睛。
他从聚灵阵中央站了起来,动作不快不慢,先从盘腿变成单膝跪地,然后右腿发力,身体从地面上弹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响了一下,咔哒一声,他没有揉。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插进了兜里,左手垂在身侧。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袍服,袖口和领口都有磨损的痕迹,下摆上还有几块没洗干净的暗色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扎,披在肩膀上,发尾有点干枯,分叉,像冬天里被霜打过之后枯萎的草。他的脸色不太好,修炼了二十天,每天只睡很少的时辰,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脸颊上的肉比以前少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一圈。
但他从聚灵阵中央走到白事铺门口这段路,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落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不快不慢,节奏恒定,像一个人在丈量自己的每一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身,把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推开了门板。
黑袍人站在白事铺门口的巷子里,双脚踩在青石板路上,石板路在他脚底下的那些缝隙里正在往外冒着黑色的雾气,雾气从石缝里渗出来,贴着地面扩散,像一条条细小的黑蛇在地面上爬行。他的身高比叶青云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比叶青云宽出一圈,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堵黑色的墙,把巷口的光线全部挡住了。
他看着叶青云,从上往下打量。他的目光从叶青云的头顶开始,扫过他的头发,扫过他的额头,扫过他的眉毛,扫过他的眼睛,扫过他的鼻梁,扫过他的嘴角那道疤,扫过他的下巴,扫过他的脖子,扫过他胸口的袍服领口。袍服领口下面那三道敕令的光芒透了出来,亮金色的,中心有银白色的纹路在缓慢流动。
黑袍人的嘴角翘了起来。不是那种善意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在看到了一件比自己预期的还要可笑的事情时嘴角会不由自主上扬的那种笑,嘴角翘的幅度不大,但很深,深到他的脸颊上出现了一道很深的酒窝。
“叶太子。”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从巷口传到巷尾,从巷尾传回巷口,在白事铺院子里来回弹跳。声音是温润的,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玉石,光滑,圆润,不扎手,但温度很低,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三道敕令,你也敢来见我?”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上。十五道敕令的纹路在掌心里同时亮了起来。暗金色的光芒从掌心里涌出来,照亮了他的脸。光芒在脸上投下了很深的阴影,把他玉白的脸切割成了明暗分明的几块,像一幅用黑白两色画出来的版画。
叶青云站在门槛里面,黑袍人站在门槛外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远。叶青云抬起头看着黑袍人那张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脸,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那个极细的金色圆环。他的瞳孔在黑袍人掌心的暗金色光芒照射下慢慢变了颜色,从黑褐色变成了金色,从浅金色变成了深金色,金色的瞳孔里出现了一圈银白色的环。幽冥之眼。
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三道敕令打你足够。”他的右手从兜里抽了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三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里涌了出来,一道金色一道银色一道金银交织,三道光柱从他掌心升起三尺高,在空气中缓慢旋转。亮度不及黑袍人的十五道敕令,暗金色的光芒在黑袍人掌心里像太阳,他的三道敕令像三根蜡烛,但蜡烛的光很稳,没有被太阳吞没,在暗金色的光海里亮着三个很小的、但很亮的光点。
黑袍人的嘴角收了一下。
那道翘起来的弧线在叶青云说完这句话之后突然消失了,不是慢慢放平,是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嘴角从翘着的状态瞬间变成了一条直线。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个极细的金色圆环从针尖大小缩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他的右手抬了起来,五指并拢,掌心的十五道敕令光芒从扩散状态凝聚成了一束,光束的直径从脸盆大缩到了拳头大,从拳头大缩到了鸡蛋大,从鸡蛋大缩到了核桃大,从核桃大缩到了弹珠大。暗金色的光柱从他掌心射了出来。
叶青云的幽冥之眼在他抬手的一瞬间就捕捉到了光柱的轨迹。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了光柱的行进路线——不是直的,在离开黑袍人掌心的时候有一个向左的偏转,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不是失误,是故意的,为了让对手判断失误。光柱的速度很快,快到在空气中拉出了残影,残影的形状是一条扭曲的蛇。
叶青云没有出手反击。他的身体向左偏了三寸,幅度不大,刚好让光柱从他的右肩旁边擦过去。光柱擦过他右肩的时候,他右肩上的袍服布料被烤焦了一小块,边缘卷曲,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焦黄色。焦糊的味道在空气中扩散,很淡,但能闻到。
光柱打在白事铺院子的院墙上。院墙被光柱击中的那一瞬间,墙面上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洞,洞的边缘是光滑的,像被高温烧过的玻璃。光柱穿过院墙之后并没有停下,继续往前飞,飞过巷子,飞过棚户区,飞过城南的土梁,飞过那片半干涸的稻田,飞过竹林,最后消失在了远处的小山丘后面。
黑袍人看着那个洞,看着洞口边缘那层还在发着暗红色余光的玻璃化墙面,把右手收了回去。十五道敕令的光芒缩回了掌心。他的目光从那个洞上移到叶青云的脸上,看着他金色的瞳孔,看着他瞳孔里那圈银白色的环。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惊讶,是某种接近于重新评估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看到了一件与自己预期完全不符的事情之后,不得不把之前所有的判断全部推翻,然后从头开始计算。
他的嘴重新张开了。嘴角翘了一下,但这次翘的幅度比刚才小了很多,浅了很多。
“幽冥之眼能看到我的攻击轨迹,不错。但他的敕令只有三道,实力差距不是靠眼睛能弥补的。”他把右手背到了身后,左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左手掌心里没有敕令的光芒,但他的五根手指在缓慢地屈伸,像一个人在活动筋骨,准备做一件需要用手的事情。
黑袍人的左脚往前迈了半步。他的脚掌落在青石板上的时候,石板裂了,裂纹从他的脚底向四周蔓延,蔓延到叶青云的脚边才停。他在试探叶青云的极限,想看看他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三道敕令能躲开第一击,能不能躲开第二击?第二击的威力比第一击大了一倍,速度快了一倍。叶青云的幽冥之眼能捕捉到轨迹,但他的肉身速度跟不上,会被击中。
叶青云站在那里,脚边的石板裂纹延伸过来的时候他没有退,连动都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黑袍人。金色的瞳孔里那圈银白色的环在他动用了幽冥之眼最大功率的时候开始缓缓旋转,转得很慢,像行星绕太阳公转。
白事铺院子里,白无常从老槐树下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站起来之后整个院子的气息都变了。胸口七道敕令的光芒从炽白色变成了接近透明的白光,白光从他的胸口向外扩散,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扩散到院子中央的时候,聚灵阵的灵气漩涡被白光搅动了,漩涡从顺时针旋转变成了逆时针旋转,转速快了不知道多少倍。灵气从漩涡中心落下来的速度加快了,像有人在漩涡底部拔掉了塞子。
白无常从院门口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下摆沾着灵泉水的湿气和石板地上的灰尘。头发散着,灰白色的,发根处新长出来的黑发在白事铺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他的脸色比半个月前好了很多,皱纹浅了,眼袋小了,嘴唇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淡红。他从院子中央走到门口这段路,走得也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落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不快不慢,节奏恒定。
他走到门口,在叶青云身后一步的位置站定了。他没有走到叶青云前面,没有挡在他身前,只是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像一道墙。胸口七道敕令的气息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白光从他身上涌出来,不是刺眼的白,是柔和的白,像冬天里的雪地反射着月光。五成的力量。白光从他身上涌出来之后没有扩散,全部朝黑袍人的方向压了过去。
黑袍人的脸色变了。
他的脸从玉白变成了惨白,不是比喻,是真的变了颜色。玉白色从他脸上褪去,像有人在他脸上按了褪色开关,颜色从皮肤底下往外褪,褪得很快,几息的时间就从玉白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惨白。他的额头上出现了汗珠,汗珠从毛孔里渗出来,在额头上汇聚成一条细线,顺着鼻梁往下流到鼻尖。他的呼吸乱了,从吸气三秒呼气三秒变成了吸气一秒呼气一秒,胸腔起伏的幅度大了一倍不止。他的腿在抖,两条腿都在抖,膝盖骨互相碰撞发出了细微的咔咔声。他的右手从背后抽了出来,想释放十五道敕令的力量,但手在抖得连掌心的敕令都无法凝聚,光芒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时很散,像一盏坏了的灯。
白无常看着他,目光平静。声音从那道抿着的嘴角里传出来,沙哑的,低沉,但他的声音不像叶青云那样沙哑得像漏气的轮胎,他的沙哑是那种年纪大了之后声带自然松弛造成的沙哑。“回去告诉顾长空,一个月后鬼哭岭见。现在滚。”
白无常胸口的七道敕令又亮了一下。白光从白无常身上涌出来的强度比刚才又大了一倍。黑袍人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的膝盖弯了,身体的重心从腰部降到了膝盖,从膝盖降到了脚踝。他的后背弯了,像有人在他肩膀上放了一袋很重的东西,压着他弯下了腰。他的头低着,下巴抵着胸口,不敢抬起来。
喘了几口气之后用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卷黑色的绢帛。绢帛的质地很细,黑到不反光。绢帛卷得很紧,用一根红色的丝线系着,丝线的两端各打了一个复杂的结。他把绢帛举过头顶,双手捧着,头低着,腰弯着,像献上贡品。
“战……战书。顾长空将决战提前到一个月后,地点在鬼哭岭。如果叶青云不来,他就屠尽北方三十六堂口。”
叶青云伸手把绢帛接了过去。
他的手指触碰到绢帛的时候,感觉到上面有一股阴冷的气息,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丝绸。他用手指挑开红色的丝线,丝线在被他挑开的瞬间断成了好几截,从绢帛上滑落掉在地上。绢帛展开了,黑色的绢面上用银色的字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苟。内容很简单,第一行写的是决战时间,一个多月后的某一天;第二行写的是决战地点,鬼哭岭;第三行是威胁,如果叶青云不来,顾长空会屠尽北方三十六堂口;第四行是落款,顾长空三个字。字是用银粉写的,在灯下反着暗淡的光。
叶青云把绢帛卷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先把绢帛的两边对齐,然后从一端开始卷,一点一点地卷,卷到最后的时候用手指把边缘压平,压了两下。卷好之后他把绢帛塞进了怀里,放进胸口左侧的位置,和那本账簿放在一起。黑色的绢帛和灰色的账簿在怀里挨在一起。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插进了兜里。
黑袍人还弯着腰站在门口。他把绢帛递出去之后不敢动,不敢站直,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就那么弯着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压弯了的雕塑。他的膝盖还在抖,后背的袍服布料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从肩胛骨一直湿到腰。
白无常用下巴朝巷口的方向扬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黑袍人感觉到他的目光和下巴的动作之后,弯着腰转过身。他的腰始终弯着,走路的姿势像个虾米。从白事铺门口走到巷口的这段路他走了很久,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他的右手撑着巷子的墙壁,手指在墙面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抓痕,抓痕里有他的血迹。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终于站直了身体。在站直的那一瞬间,他的头顶上方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旋涡,旋涡的边缘有黑色的雷电在闪烁。他的身体从脚开始变成黑烟,从脚到膝盖,从膝盖到腰,从腰到胸口,从胸口到脖子,从脖子到头顶。黑烟被旋涡吸了进去。旋涡在他完全变成黑烟之后开始缩小,从井口大缩到了脸盆大,从脸盆大缩到了拳头大,从拳头大缩到了针尖大。最后消失在了空气中。
巷口恢复了平静。阳光从云层后面重新露了出来,照在白事铺门口的青石板路上,照着路上那些被黑袍人踩裂的石板和墙面上那些被手指抓出的痕迹。
叶青云站在门槛里面,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三道敕令的光芒还亮着,亮度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没灭。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扣在了门框上。门框的木头是榆木的,老的,表面有一层被岁月磨出来的包浆,包浆很滑,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滑了一下,然后扣住了门框的边缘。
白无常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七道敕令的气息收了回去。白光从他身上褪去,缩回了胸口。他从门口退回了院子里,退回了老槐树下,坐了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深呼吸,吸气的时间比平时长,呼气的时间也比平时长。他在用呼吸来平复七道敕令全部释放后体内翻涌的力量。
苏婉清站在院子中央,判官笔握在手里,笔尖还指着门口的方向。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亮着,亮度从最大调回了中档。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的颜色还是很淡,但她握着判官笔的手很稳,笔尖在空气中没有一丝颤抖。
黄大爷从香炉后面探出了头。
他先把嘴巴从香炉的阴影里伸出来,然后是鼻子,然后是眼睛,然后是整个头。他的嘴里的香已经灭了,但他没换,就那么叼着灭了的香,含混不清地从嘴角挤出了一句话。“走了?”
虎千山的体型从牛大小缩回了家猫大小,卧回了老槐树根旁边。琥珀色的竖瞳从细线放大回了正常大小,瞳孔里映着叶青云站在门口的背影。鹰九妹从天上落回了屋顶上,右翅的短羽让她落地的时候不太稳,身体晃了一下才站住。长三爷的身体从盘姿慢慢舒展开来,从碗口粗缩回了筷子长,从蛇阵变成了一条直线,从直线变成了一个圈,重新盘在了香炉上。灰老八从地下钻了出来,蹲在苏婉清脚边,鼻子上的粉嫩新肉还在微微发红,胡须上沾着泥土,他用舌头把泥土舔掉,舔了几下之后把嘴巴闭上了。龟千岁从池沿上滑回了池子里,壳沉进了水底,只露出一个脑袋在水面上。浑浊的琥珀色眼睛半闭着,看着天花板。熊二爷从后屋门口退回了后屋里,门框上的灰尘被他退回去的时候蹭掉了一大片。
叶青云把右手从门框上拿了下来。手指在门框上留下了五个湿漉漉的指印,是被汗水浸透的。他把手插进兜里摸着那把铜钥匙。钥匙的齿已经完全磨平了,光滑得像一颗鹅卵石。他站在门口看着巷口。
白事铺院子里的枯叶被南风吹了起来,从地面上升起来,在空中打着旋,飘过了院墙,飘过了巷子,飘过了棚户区,飘过了土梁,飘过了稻田,飘过了竹林,飘过了那座圆滚滚的山。山脚下的竹林里,白娘娘从温泉中抬起了头,看着南方天际线上那道正在消散的黑烟,深红色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细线,信子一吐一缩,在空气中捕捉着残留的气息。她的身体缓缓沉回了水底。
叶青云转过身,走回了院子。他走到老槐树下,在父亲身边坐下来。盘腿,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闭上了眼睛。胸口的十道灰白色敕令纹路只有前三道是亮的,第四道到第十道还暗着,但他的呼吸很稳,和修炼了二十年的人一样稳。
白无常睁开眼,看着儿子。他的目光在他胸口的敕令纹路上停留了很久,从他的第一道看到第三道,从第三道看到第四道的暗纹,从第四道看到第十道。看了很久之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闭上了眼睛。胸口七道敕令的亮度调回了修炼状态,一明一暗,频率和儿子的呼吸同步了。
苏婉清把判官笔插回了腰间,走到老槐树下,在他们旁边坐了下来。她把判官笔横放在膝盖上,靠在了树干上。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一明一暗,频率和他们父子同步了。
黄大爷从香炉后面走了出来,跳上了香炉。四条腿站在香炉的边缘,尾巴垂在香炉外面,一晃一晃的。他把嘴里那根灭了的香拿下来,在香炉边缘磕了磕。磕掉了已经干硬的烟灰,从怀里掏出一根新的香,叼在嘴里,从虎千山尾巴旁边蹭了一下——虎千山的尾巴在他蹭过来的时候冒出了一小团火花,火花碰着了香的顶端,香着了。青烟从香头冒出来,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在空气中飘了一段散了。黄大爷吸了一口,把烟从鼻孔里喷出来,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和七位野仙。
远处鬼哭岭的方向,黑云还在。云层的高度比昨天又低了一些,快压到峡谷两侧的山脊线了。闪电在黑云中穿梭的频率越来越密,雷声从远处传过来,在天池山谷之间来回弹跳。顾长空站在山顶上,黑色判官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看着掌心。掌心里那个暗咒的碎片在刚才黑袍人被白无常压制的时候闪了一下,灭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黑云吞没了他。山谷里恶鬼的嘶吼声又大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