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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鬼哭岭的异变

天师出马 草上飞 4381 2026-06-04 19:33:58

距离决战还有十五天。白事铺院子里的灵气漩涡从第七天开始就在缓慢缩小,不是阵法失效了,是方圆十里的灵气被聚灵阵吸纳了十五天之后,浓度下降了一大截。苏婉清蹲在院子中央,用判官笔在阵法的边缘补了几笔,灵气漩涡的转速快了一瞬,然后又慢了下来。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站起来,退到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坐着,脸色不太好。

叶青云坐在阵眼上,闭着眼睛。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从领口里透出来,金银双色的光晕在他胸口形成了一个拳头大的圆环,圆环缓缓旋转。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从太阳升起之前就开始坐,坐到太阳升到了头顶,坐到太阳开始往西边偏。虎千山卧在他身边,琥珀色的竖瞳半睁半闭,耳朵竖着。鹰九妹站在屋顶上,右翅的短羽已经长了不少,但长度还是赶不上左翅。她张开翅膀扇了两下,气流从翅膀底下涌出来,把院子里的枯叶吹得到处都是。

灰老八是在第七天傍晚回来的。

他回来的方式和平常不一样。平常他会从地下钻出来,先探出鼻子,再探出头,然后整个身体从洞里爬出来,抖一抖身上的土,跑到叶青云脚边蹲着。但这次不一样——白事铺院子角落的石板缝隙里先渗出了一摊血。血是暗红色的,很稠,在石板地面上慢慢扩散,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暗红色的花。然后是一只爪子,灰色的,沾满了泥土和血,从石板缝隙里伸出来,爪子抓住石板边缘,用力往外拉。身体从缝隙里挤了出来,动作很慢,每挤出一寸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喘气的声音从地下传上来,像一台老旧的抽水机在艰难地运转。

灰老八全身都是伤。背上的毛被烧焦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皮肤,皮肤上有几道很深的伤口,伤口边缘的肉是焦黑色的,像被高温烧过。右后腿在流血,血从大腿内侧往下淌,顺着小腿流到爪子上,滴在石板上。鼻子上那道已经愈合的旧伤疤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从他的鼻孔里往外冒,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

叶青云睁开了眼睛。

他从阵眼上站了起来,走到灰老八面前蹲下来,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按在灰老八的背上。三道敕令的力量从掌心涌出来,在他的伤口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光膜覆盖在烧焦的皮肤上,伤口边缘的焦黑色在光膜的照射下慢慢褪去,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新肉。血止住了,但他背上的毛不会马上长出来,粉红色的皮肤露在外面,像一块被剃光了毛的羊皮。

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的,很低。“谁伤的你?”

灰老八的鼻子还在往外冒血,他用舌头把流到嘴边的血舔掉,舔了两下之后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带着颤抖。“鬼哭岭。我潜入了地下三十丈,从地底下靠近。越靠近鬼哭岭,地下的温度越高,地底的岩石都在发烫,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烧焦的毛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灰老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黄大爷要从香炉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才能听清。“鬼哭岭方圆十里都被黑雾笼罩了。黑雾不是普通的雾,是怨气和鬼气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浓到像一堵墙,站在外面看进去什么都看不到。黑雾里面有大量鬼差和恶鬼在布阵。鬼差是顾长空从阴司带出来的,身上穿着黑色的差服,手里拿着锁链和镣铐,和正规的阴司鬼差长得一模一样,但它们的气息不对——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瞳孔里没有光,像两颗死去的炭。恶鬼的数量更多,从地下爬出来的,从山上冲下来的,从黑雾中凝聚出来的。我在底下听到地面上有脚步声,成千上万,像一支军队在行军。”

苏婉清从老槐树下站了起来,走到灰老八面前蹲下来,用判官笔在他鼻子前面写了一个“止”字。字不大,指甲盖大小,从他的鼻孔飞进去,鼻血在两息之内就止住了。灰老八用爪子擦了擦鼻子下面残留的血迹,把爪子上的血甩在地上。

“我在地下三十丈,用灰家秘术把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降到了最低,像一块石头一样埋在土里,才没被发现。”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叶青云要侧过耳朵才能听清,“顾长空在鬼哭岭的峡谷里布了一个大阵。阵法的范围覆盖了整个谷底,从峡谷入口到最深处,方圆不知道多少里,全部被阵法覆盖了。阵法的地面上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符文在不停地流动,像一条条血红色的河流在地面上奔涌。阵法的中心有一样东西——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幡,旗杆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骷髅和符文的图案。旗幡有丈许高,通体漆黑,旗面上有无数灰白色的光点在闪烁,每一个光点就是一个被封印在旗幡里的怨灵。少说也有上千个。旗幡的顶端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黑色珠子,珠子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旗幡上的怨灵就会发出凄厉的嘶吼声。嘶吼声从鬼哭岭的方向传到这里,在空气中还能听到一点点余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白无常的声音从老槐树下传过来。他没有睁眼,双手搭在膝盖上,呼吸很慢。“万鬼幡。阴司禁器,需要活人献祭才能完成。”

苏婉清的脸白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白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像被人抽走了一样,从脸颊褪到了耳根,从耳根褪到了脖子。她的嘴唇在抖,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她的声音从那道白印后面挤出来,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万鬼幡。我在生死殿的禁书库里见过记载。需要九百九十九个活人的魂魄才能炼制成功。炼制的时候先把活人杀死,在他们的魂魄还没有消散的时候用秘术封印进旗幡里。魂魄在封印的过程中会经历极度的痛苦,痛苦越强烈,怨气就越重,怨气越重,旗幡的威力就越大。炼制成功之后,万鬼幡一挥,万鬼齐出,方圆百里都会变成鬼域。”

胡天赐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了。

他没有敲门,直接把门推开了。门板撞在墙上的声音很大,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他身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道袍,下摆上全是泥,靴子上也全是泥,头发从发髻里散了好几缕,垂在耳边,脸色也不好。他走到老槐树下,单膝跪在白无常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卷白色的绢帛举过头顶。

“北马总堂已经查实。鬼哭岭附近有三个村庄的百姓失踪了。三个村庄都在鬼哭岭的山脚下,距离峡谷入口不到十里。七天前,第一批失踪的是一个采药的老头,进山之后没有回来。村民以为他在山里迷了路,组织了人进山去找,进山的人也没有回来。第二天,村里的猎户带着猎狗进山,猎狗在山口就不肯走了,猎户自己进去,再也没有出来。第三天,整个村子一夜之间空了。从第一个失踪到整个村子消失,不到半个月。”

叶青云接了绢帛,展开。白色的绢帛上用黑色的字写着几个村子的名字,每个名字下面都写着人口的估算数字。三个村子加起来大概有上千人。他把绢帛卷了起来,塞进怀里和那本账簿放在一起。他从灰老八身边站起来,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插进了兜里。

“不能等决战的日期了。我要提前去鬼哭岭阻止他。万鬼幡炼成,他的实力会暴增。”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二十一个旋转的光球。光球排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环,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已经能看到完整的轮廓了,七根灯芯还暗着,但灯座已经清晰可见。他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

白无常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叶青云,深棕色的瞳孔,浑浊的,老人的眼睛。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的,很轻。“你现在只有二十一道敕令,去就是送死。”叶青云低着头看着灰老八背上那块被金色光膜覆盖着的粉红色皮肤。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不能眼睁睁看着上千人死。”

白无常从铺团上站了起来。动作不快,先用手撑着石板,然后右腿发力,把身体从地面上撑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响了一声,咔哒,他没有揉。他走到叶青云面前,面对着他,弯下腰低下头和他平视。深棕色的瞳孔看着他金色的眼睛。

“万鬼幡还需要七天才能炼成。七天后就是顾长空定的决战日期。那我们有七天时间。叶青云,你必须在这七天内至少恢复到二十道敕令。以你现在的修炼速度,七天从二十一道恢复到四十道根本不可能。但有一个办法——我将最后的力量渡给你。”叶青云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有一圈银白色的环在缓慢旋转,他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看着他深棕色的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眼眶下面那两道深深的皱纹,看着他嘴角那道干裂的口子。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你的力量给你渡完了之后,你会怎么样?”

白无常没有回答。直起身,转过身走回老槐树下坐下,闭上了眼睛。

苏婉清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叶青云身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同样沙哑的。“他把力量渡给你之后,他的伤势会加重,恢复到全盛时期的时间会延长不知道多少倍。”白无常的眼睛还闭着。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不大。“延长几年而已。我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不在乎这几年。”

叶青云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那圈银白色的环停了,不再旋转了。他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看着他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他胸口那七道暗淡的敕令纹路,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的下摆上沾着的灵泉水渍和石板地上的灰尘。

灰老八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叶青云脚边,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蹭了两下之后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小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

胡天赐从地上站起来,单膝跪地的姿势换成了站立,膝盖僵了一下弯了弯腿,让血液重新流通。他走到白无常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瓶口塞着红布,红布上写着一个“丹”字。他把玉瓶放在白无常身边的石板上。“这是北马总堂最后一枚天师丹,太爷让我带来。”

白无常睁开眼,看着那个玉瓶,把它捡起来放进了袖子里。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的,很轻。“替我谢谢胡三太爷。”

胡天赐点了一下头。动作很慢,头抬起来点下去再抬起来,像在给一个沉重的结论盖章。然后退后了一步,化作一道白烟,消失在了老槐树的树冠下面。

叶青云坐了下来。在老槐树下,在父亲身边盘腿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了出来,二十一个小光球在掌心上方的空气中排成了一个圆环,缓缓旋转。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灯座从透明变成了淡金色。

白无常把那个玉瓶从袖子里重新拿了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板上。他看着那个玉瓶看了很久,伸手拔掉了红布塞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掌心里。一枚金色的丹药,龙眼大小,表面光滑得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鹅卵石。丹药的中心有一团金色的光在缓慢旋转。

白无常看着那枚丹药,把目光从丹药上移到了叶青云胸口那二十一道敕令纹路上。他把丹药递了过去。“服下。为师助你炼化药力。”

叶青云接过去放进嘴里咽了下去。丹药入腹的瞬间,体内的灵力像被点燃了一样,从一条河变成了一片海。海面上掀起了巨浪,浪从丹田涌向胸口,涌向那二十一道敕令纹路。第二十二道敕令在当天夜里亮了。

苏婉清把判官笔握在手里,七道敕令在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引”字,字不大,拳头大小,从笔尖飞出去,贴在了叶青云的后背上。灵气汇聚的速度更快了。

第二十三道敕令在第二天清晨亮了。第二十四道在当天傍晚亮了。第二十五道在第三天中午亮了。第六天夜里,叶青云的敕令已经恢复到了三十道。三十道金银双色的光芒在他胸口排成了一个圆环,圆环的直径比二十一道的时候大了很多。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灯座已经变成了赤金色。

白无常的脸色从纸白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一种叶青云没见过也不想看到的颜色。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冷,是力量消耗过度之后身体的本能反应。叶青云睁开眼看着父亲那张苍白的脸,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握住了父亲的手。白无常的手冰凉的,没有温度,像握着一块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够了。”叶青云说。

白无常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想要开口说话时嗓音完全消失了,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用力咳了一下,嗓子里挤出一丝沙哑的气流,说出了三个字。“再坚持一下。”

他把最后一丝敕令力量注入了叶青云的胸口。第三十一道敕令在叶青云的胸口亮了起来,从灰白色变成了亮金色,亮金色的光芒中夹杂着银白色的纹路。

白无常的右手从叶青云的胸口垂了下去。手指从他皮肤上滑落的时候,指尖在他袍服的布料上留下了一道很浅的抓痕。他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叶青云接住了他。他的头靠在叶青云的肩膀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慢。叶青云低头看着父亲靠在自己肩上的样子,伸出手把他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父亲耳朵的时候感觉到有一丝温热——这是父亲昏迷前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叶青云把父亲从肩上扶着靠在老槐树树干上。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毯子铺在地上,把父亲从树干上移到了毯子上。又拿出一床被子盖在父亲身上,被子拉到他的下巴。

白无常躺在老槐树下的毯子上,身上盖着被子,胸口微微起伏着,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还在发出最后的光。

作者感言

草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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