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千山在距离鬼哭岭不到十里的时候停了下来。不是它不想往前飞，是前方的黑雾太浓了，浓到它的透明翅翼在雾中振动的频率开始紊乱，身体往下坠。叶青云从它背上跳下来，脚踩在碎石路上，碎石在鞋底滚动发出沙沙的响声。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判官笔从腰间抽了出来握在手里，七道敕令在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黄大爷蹲在叶青云左肩上，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灰，又重新叼回去。
黑雾大阵已经将整座峡谷笼罩了。雾的厚度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看不到顶。雾中有无数灰白色的光点在闪烁，那是被封印在万鬼幡中的怨灵。怨灵的哭喊声从雾中传出来，声音不大，但很密，成千上万个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苏婉清的眼睛闭上了，用判官笔的感应去感知黑雾内部的情况。一小会儿之后睁开了，脸上白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万鬼幡快炼成了。我能感应到它在吸收活人的魂魄。三个村庄的百姓，几百口人，他们的魂魄正在被抽进那面旗幡里。”
顾长空的虚影从黑雾中浮现了出来。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黑色的，能看到他身后的黑雾和那些灰白色的光点。身上的判官袍在雾气中飘动着，嘴角翘着，弧度很大。声音从那道翘着的嘴角里传出来，尖锐的，细的。“叶青云，你只有二十一道敕令，也敢来送死？”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一挥。万鬼幡的黑影在他身后晃了一下，黑雾中冲出了数百个怨灵。灰白色的半透明身体挤在一起，像一群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朝叶青云扑去。速度很快，快到在雾气中拖出了灰白色的残影。
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二十一条金银双色锁链同时射出。锁链在空中织成了一张大网，网的密度高到链环与链环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怨灵撞在网上，锁链的金色光芒在灼烧它们的身体，银白色光芒在封印它们的怨气。怨灵的身体在被金光灼烧时从灰白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透明。它们在消散，消散的速度比它们扑上来的速度快，但数量太多了。锁链的链环在怨灵的冲击下开始变形，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从椭圆形变成了一条直线。有的链环从中间裂开了。
苏婉清从叶青云身后站出来，判官笔在右手里转了一圈。她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巨大的“净”字，比之前写的任何字都大，占据了黑雾大阵上空一片不小的面积。七道敕令的力量从她的小臂全部涌入了笔杆。“净”字从笔尖飞出去，在黑雾的上方炸开了。金色的光粉像雾一样扩散，覆盖了整片怨灵扑来的区域。怨灵在金色光粉的照射下消散的速度加快了不知道多少倍。叶青云的二十一条锁链在“净”字光粉的配合下重新稳住了，链环上的裂纹在金色光粉的填补下愈合了。数百个怨灵在几次呼吸之间全部消散了。
顾长空虚影的嘴角僵了一下。叶青云转头对苏婉清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要强行撕开黑雾，打断万鬼幡的炼制。”他将二十一道敕令全部凝聚在右拳上，金银双色的光芒从拳头的表面炸开，光芒的亮度很高，照亮了黑雾大阵的一大片区域。他把右拳从腰间推了出去，一道粗大的金银双色光柱从他拳头上射出，光柱的宽度有他身体的两倍，速度很快，快到在空气中拖出了金银双色的残影。光柱贯穿了黑雾，黑雾在光柱的冲击下向两边分开。光柱击中了黑雾中心的万鬼幡。万鬼幡剧烈震颤了一下，旗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裂纹从旗面的上端延伸到了下端，不宽，但很深。旗幡上被封印的怨灵在旗面震颤的时候发出了更凄厉的嘶吼声，几千个声音混在一起。顾长空的虚影在万鬼幡震颤的同时扭曲了，身体从人形变成了扭曲的线条。怒吼声从那道扭曲的嘴里传出来，尖锐的，粗糙的。“叶青云，你找死！”
黑雾深处一道黑色的身影冲了出来。顾长空的本体从黑雾中现身，穿着一件黑色判官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生死殿的符文，腰间挂着那块刻着“顾”字的令牌。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胸口的敕令纹路有三十道在流转着。脸色很白，不是惨白，是纸白，嘴唇发紫，嘴角挂着一道黑血。万鬼幡还没完全炼成，他在炼制过程中被打断了，法器反噬了。他从怀里掏出万鬼幡，旗幡上的裂纹还在，怨灵的嘶吼声从裂缝中漏出来。他把旗幡卷起来塞进怀里，化作一道黑烟退回了峡谷深处。声音从黑烟中传出来，尖锐的，细的，带着怒。“七天！万鬼幡炼成之日，就是你的死期！”黑雾大阵在他退回峡谷之后开始收缩了，从方圆十里收缩到了方圆八里，从八里收缩到了五里。黑雾的浓度更高了，从浓黑变成了墨黑。峡谷的入口被黑雾封死了。
胡天赐带领北马总堂的援军从后方赶到了。白袍的队伍从南方的天际线上涌过来，二十个堂口的弟马和他们的野仙，加上之前带来的，总数有几百人。他们在叶青云身后围成了一个半圆，野仙的气息在北方的天空中交织成了一片。胡天赐从队伍中走出来，站在叶青云面前，白袍的下摆上沾着灰。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的。“北马总堂已经调集了所有能战的堂口。七天后，和顾长空决一死战。”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二十一个旋转的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看着面前那堵黑色雾墙，声音不大。“七天，够了。”苏婉清走到他身边，伸出右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凉的和热的碰在一起，她没有松开。
远处鬼哭岭的深处，顾长空站在山顶上，面前的万鬼幡悬浮在半空中，旗面上的那道裂纹还在，但裂纹的边缘有一层黑色的光在流动，像伤口在愈合。他的嘴角翘着，声音从那道翘着的嘴角里传出来，尖锐的，细的。“七天。叶青云，七天后你会后悔今天来这一趟。”黑雾吞没了他。万鬼幡表面的几千个灰白色光点在那道裂纹的周围颤抖着，像一群受了惊的鱼在笼子里乱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