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从鬼哭岭外围退回北马总堂驻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驻地的院子里点满了蓝色的灯笼,蓝光照在白色的帐篷上,把整座山谷染成了淡蓝色。议事厅的桌子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地图是胡天赐画的,标注了鬼哭岭的地形、黑雾大阵的范围、顾长空兵力的大致分布。叶青云站在桌子前面,右手插在兜里,左手按在地图上。
胡天赐从议事厅门口走进来,手里捧着那面北马天师令。金色的令牌在他手心里发着暗淡的光,令牌背面那三十六道纹路中,原来灰色的三道——黑山、鬼门、黄泉——已经变成了亮金色,彻底恢复了。他把令牌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声音不大。“北马天师令已经发出。三十六堂口的一百零八位弟马和六百余位野仙,一天内全部赶到。”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拿起桌上的令牌看了一眼,塞回怀里。他看着地图上鬼哭岭的位置,用手指在那个红圈上点了一下。
三十六堂口的弟马在一天内陆续到达了。北马总堂驻地的山谷里,白色的帐篷从谷底一直搭到了山腰。赵铁牛是最早到的,他带着铁牛堂口的十八位野仙从辽西赶来,额头上那道疤在蓝光中反着暗淡的光。苍狼堂口的弟马带着十二位野仙从蒙古赶来,弯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绿松石在蓝光中像一只只绿色的眼睛。冰原堂口的弟马带着十五位野仙从黑龙江赶来,骨杖靠在肩上,骨杖顶端的冰蓝色珠子亮着。三十六个堂口,一百零八位弟马,六百余位野仙,把山谷挤得满满当当。
叶青云站在议事厅门口的高台上,右手插在兜里,左手垂在身侧。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白色袍服上印出了二十一个暗金色的光斑。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大,但山谷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到。“七天后的决战,兵分三路。第一路由我带领,正面攻击黑雾大阵。第二路由苏婉清带领,从地下潜入,破坏阵眼。第三路由胡天赐带领,在外围拦截逃敌。”苏婉清站在台下,判官笔插在腰间,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看着叶青云,点了一下头。胡天赐站在苏婉清身边,双手负在身后,也点了一下头。
台下有弟马问胜算。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二十一个旋转的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如果万鬼幡炼成,胜算不到三成。但顾长空提前出关,万鬼幡只完成了一半,胜算至少有六成。”台下安静了。赵铁牛把右手按在腰间的令牌上,苍狼堂口的弟马把右手按在弯刀的刀柄上,冰原堂口的弟马把骨杖握紧了。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眼睛都在说同一句话。
赵铁牛第一个喊了出来。“愿随叶天师死战!”苍狼堂口的弟马跟着喊了,冰原堂口的弟马跟着喊了。一百零八位弟马的声音汇成了一句话,在山谷中来回弹跳。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举过头顶,五指张开。二十一个透明光球从掌心涌了出来,在掌心上空排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环,金银双色的光芒在夜色中像一盏盏灯。他把手放下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七日好生休整。决战之日,以号炮为令。”他从高台上走了下来,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虎千山走在他脚边。他走回了自己的帐篷,帐篷的门帘放了下来。灯点着了,白色的灯笼挂在帐篷顶上。他在羊毛毡上盘腿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北马天师令,放在面前。金色的令牌在灯笼的光线下发着暗淡的光,令牌背面的三十六道纹路全部亮着。他把右手搭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苏婉清坐在帐篷门口,判官笔横放在膝盖上,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侧头看着帐篷外面那些蓝色的灯笼,灯笼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黄大爷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帐篷门口,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灰,又重新叼回去。他看着远处鬼哭岭的方向,那片黑云在天边像一块黑色的幕布。尾巴翘着。
远处鬼哭岭的深处,顾长空站在山顶上,面前的万鬼幡悬浮在半空中。旗幡上的那道裂纹已经愈合了大半,裂纹的边缘那层黑色的光还在流动,但速度比昨天慢了很多。怨灵的嘶吼声从旗幡中传出来,几千个声音混在一起。他的嘴角翘着,声音从那道翘着的嘴角里传出来,尖锐的,细的。“七天。叶青云,七天后你会知道,什么叫做绝望。”他的手按在旗幡上,旗幡表面的灰白色光点在他手掌下颤抖着,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黑雾大阵在峡谷中缓慢旋转着,黑雾的浓度比昨天更高了。雾中那些鬼差和恶鬼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北马总堂驻地的山谷里,蓝色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灭了,叶青云帐篷里的灯还亮着。白色的灯笼在帐篷顶上亮着,光照在羊毛毡上,把整个帐篷照成了淡金色。叶青云闭着眼睛,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在他胸口一明一暗,像一个人在呼吸。苏婉清靠在帐篷门口,眼睛闭着,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亮着暗淡的金光。黄大爷把嘴里叼着的香在门框上按灭了,也闭上了眼睛。远处鬼哭岭的方向,黑云在夜空中翻滚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