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前三天，灰老八从白事铺传消息来的时候，叶青云正在议事厅里看地图。灰老八从议事厅的地板缝里钻出来，浑身是土，鼻子上的痂已经掉光了，新长的肉是粉红色的。他蹲在桌沿上，声音又尖又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白无常醒了。”叶青云的手在地图上停了一下，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二十一个旋转的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转身走出议事厅的时候，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判官笔插在腰间，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黄大爷从香炉上跳下来蹲在叶青云左肩上，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叶青云的衣领上蹭了蹭灰。
虎千山从地上弹了起来，透明翅翼在身后展开。叶青云骑上虎背，苏婉清坐在他身后。虎千山从北马总堂驻地的上空飞起来的时候，山谷里那些白色帐篷的顶上，很多弟马抬头看着他们。赵铁牛站在帐篷门口，右手按在腰间的令牌上，看着虎千山飞走的方向，把令牌握紧了。苍狼堂口弟马从帐篷里走出来，弯刀挂在腰间，也看着那个方向。冰原堂口弟马把骨杖靠在肩上，骨杖顶端的冰蓝色珠子亮了又暗了。
白事铺的院子里，白无常坐在老槐树下。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长衫，头发用木簪别在脑后，脸上的皱纹比昏迷前浅了很多，颧骨不那么突出了，两颊也不那么凹陷了。胸口的敕令纹路在衣服底下亮着暗淡的金光，亮度比他刚从无间地狱出来的时候高了不止一倍。龟千岁趴在他脚边，浑浊的琥珀色眼睛半睁半闭，壳上的裂纹又少了好几道。熊二爷坐在后屋门口，深棕色的眼睛睁着，看到叶青云从天上落下来，从地上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
叶青云从虎千山背上跳下来，脚踩在石板上。看着父亲坐在老槐树下的样子，白无常的嘴角翘了一下，声音从那道翘着的嘴角里传出来，沙哑的，但比昏迷前有力了很多。“你爹没那么容易死。”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二十一个旋转的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在白无常身边坐下来，老槐树的树叶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白无常伸手把他头上的叶子拿掉，手从空中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白无常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我昏迷这几天，体内的敕令反而因为休息而恢复得更快。现在已经有六成力量，大约二十五道敕令。”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二十一个旋转的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决战时你不要去了，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白无常看着叶青云的脸，看着他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声音从那道翘着的嘴角里传出来，沙哑的。“顾长空是我们两个人的仇人，必须一起算账。”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伸过去，握住了父亲的手。白无常的手还是凉的，但还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凉的和凉的碰在一起，谁都没有缩回去。
白无常说有一套父子合击术，需要两人的敕令同步运转，威力可以提升一半。叶青云同意学习。两人在白事铺后院盘腿对坐，双掌相抵。白无常的二十五道敕令力量从他的掌心涌出来，涌进了叶青云的体内。叶青云的二十一道敕令力量从他的掌心涌出来，涌进了白无常的体内。两种同源的力量在两人体内循环，从白无常体内流到叶青云体内，从叶青云体内流回白无常体内，形成了一条闭合的回路。第一天，两人只能让敕令同步不到半成。合击时打出的光柱很细，不到手臂粗，颜色也不纯，金色和银色混在一起不均匀，像没搅匀的颜料。第二天，同步率提升到了三成。光柱从手臂粗扩大到了碗口粗，颜色均匀了很多。第三天，同步率到了八成。光柱从碗口粗扩大到了磨盘粗，颜色是纯粹的金银色，亮度很高，照亮了整座白事铺的院子。老槐树上的三张脸在金光中亮着，胡四姐的嘴角翘得很高，白婆婆的眼角的树液在金光中像金色的眼泪，柳先生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白无常把双掌从叶青云的掌心里收回来，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声音从那道翘着的嘴角里传出来，沙哑的。“够了。决战时能用上。”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二十一个旋转的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看着北方天际线上那片越来越浓的黑云，那片黑云的高度比之前低了很多，压到了地平线上。黑云中闪电的密度比前几天更密了，雷声从远处传过来，在白事铺院子的上空回荡。他把右手插进兜里，站在老槐树下。白无常站在他身边，右手负在身后，左手垂在身侧。父子俩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鬼哭岭的深处，顾长空站在山顶上，面前的万鬼幡悬浮在半空中。旗幡上的那道裂纹已经完全愈合了，旗面光滑如新。几千个灰白色的光点在旗幡的表面流转，怨灵的嘶吼声从旗幡中传出来，声音比前几天更大了。他的嘴角翘着，声音从那道翘着的嘴角里传出来，尖锐的，细的。“三天。三天后，万鬼幡彻底稳定。叶青云，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父亲再死一次。”他的手按在旗幡上，旗幡表面的灰白色光点在他手掌下剧烈颤抖着。黑雾大阵在峡谷中缓慢旋转着，雾的浓度比昨天又高了。雾中那些鬼差和恶鬼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到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北马总堂驻地的山谷里，蓝色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议事厅的桌子上铺着那张巨大的地图，胡天赐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握着那面北马令旗。他把令旗插在地图上鬼哭岭的位置，旗面在无风中自己展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