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前夜，北马总堂驻地的山谷里没有一盏灯是灭的。蓝色的灯笼从谷底挂到了山腰，光照在白色的帐篷上，把整座山谷染成了淡蓝色。议事厅的桌子上铺着那张地图，地图上鬼哭岭的位置插着那面北马令旗，旗面在无风中自己展开。三十六堂口的一百零八位弟马站在议事厅里，把厅子挤得满满当当。叶青云站在高台上，右手插在兜里，左手垂在身侧。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白色袍服上印出了二十一个暗金色的光斑。白无常站在他身后，穿着白色长衫，头发用木簪别在脑后，胸口的二十五道敕令在衣服底下亮着暗淡的金光。苏婉清站在台下，判官笔握在手里，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用判官笔在暗中写了一个“验”字，字很小，指甲盖大，从笔尖飞出去，在议事厅里无声地飞了一圈，从每个人的手臂上贴过去又飞回来。字飞回笔尖的时候，颜色从亮金色变成了黑色。
第三十三堂口的副手站在人群的角落里。那是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道袍，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深灰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会往左边偏。他的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微微蜷着。苏婉清走到他身边，声音不大。“叶天师请你到密室一叙。”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没有说话，跟在她身后走出了议事厅。密室的石门关上的那一刻，叶青云转过身，看着那个瘦高的男人，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鬼眼。”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在被人叫出了代号之后下意识会有的表情变化。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十道敕令的黑光在掌心里凝聚成了一道黑色光柱，朝叶青云的胸口轰去。
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二十一条金银双色锁链同时射出。锁链的速度很快，快到了那人的黑色光柱还没来得及射到他面前，锁链已经缠住了他的右手腕、左手腕、右脚踝、左脚踝、腰、脖子。锁链收紧，金银双色的光芒在链环上亮着，金色光芒在灼烧他的皮肤，银白色光芒在封印他体内的敕令。他的十道敕令黑光在银白色光芒的压制下从亮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透明。白无常从叶青云身后走出来，右手按在了那人的胸口上。二十五道敕令的金光从掌心涌出来，涌进了他的身体里。审判敕令的力量在他的经脉中游走，把他体内每一丝反抗的力量都压制了下去。
鬼眼的口张开着，脸上浮现出黑色的血管，从脖子爬到下巴，从下巴爬到嘴角。他的声音从那道流着血的嘴角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种一个人在死之前想把所有秘密都吐出来的急切。“万鬼幡中封印的不只是普通怨灵……还有当年被顾长空害死的白无常旧部……十二位阴司判官的魂魄……他们对白无常忠心耿耿……但被顾长空用咒术控制……会反过来攻击白无常……”叶青云的脸白了一下，白无常的脸也白了一下。白无常的手从鬼眼的胸口上滑了下来，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轻的。“十二位判官……都是我的旧部……”鬼眼的嘴唇还在动，还想说什么，但眼睛突然睁大了，瞳孔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七窍开始流血，黑色的血从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里涌出来。身体在密室的石板上剧烈抽搐了几下，就僵住了。灭口咒。和黑石、黑虎一模一样的死法。叶青云把锁链收了回来，锁链缩回掌心，金银双色的残影在密室中停留了很久才消失。他把右手插进兜里，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白无常也看着地上的尸体，沉默了很久，久到密室里的蓝色灯笼的光从亮变暗了，又从暗变回了亮。他的声音从那道没有表情的嘴里传出来，沙哑的。“我会亲手超度他们。”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搭在父亲的肩膀上，按了一下，松开了。他转身走出密室，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判官笔插在腰间，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黄大爷蹲在她左肩上，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灰。白无常走在最后面，跨过密室的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把目光收回来，走了出去。
议事厅里的一百零八位弟马还在等着。叶青云走回高台上，右手插在兜里，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他的声音不大，但议事厅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到。“内奸已经清除。明日决战，有进无退。”赵铁牛第一个举起了右手，苍狼堂口弟马第二个，冰原堂口弟马第三个。一百零八只右手举在空中。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举过头顶，五指张开。二十一个透明光球从掌心涌出来，在掌心上空排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环。他把手放下来，插进了兜里。
远处鬼哭岭的深处，顾长空站在山顶上，面前的万鬼幡悬浮在半空中。旗幡的表面有几千个灰白色的光点在流转，其中有十二个光点比其他光点大了好几圈，亮度也高了很多。那是十二位判官的魂魄。他的嘴角翘着，声音从那道翘着的嘴角里传出来，尖锐的，细的。“白无常，明天你会见到你的老朋友们。他们会亲手送你上路。”他的手按在旗幡上，那十二个光点在他手掌下剧烈颤抖着。黑雾大阵在峡谷中缓慢旋转着，雾的浓度比昨天又高了。白无常的声音从白事铺的方向传过来，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到，但顾长空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