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老八从地下冲出来的时候，浑身是土，鼻子上那道刚结痂的伤口又裂了。他冲到叶青云脚边，四条腿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趴在地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带着哭腔。“苏婉清被困在第四个阵眼，地下马上要塌了！”叶青云的脸白了一下，比黑雾的颜色还白。他低头看着灰老八，灰老八的嘴在动，还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了。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照亮了黑雾。他从地上弹了起来，冲向地面那道裂缝。白无常从身后伸出手想抓他的肩膀，手指擦过他的衣领，没有抓住。叶青云跳进了裂缝里，白色袍服的下摆在裂缝的边缘蹭了一下，消失在了黑暗中。
黑雾深处，顾长空的嘴角翘了起来。他把手从万鬼幡上收回来，从怀里掏出了那面画着骷髅头的黑色小旗，小旗上的骷髅头眼睛红得发亮。他朝白无常的方向一指，黑雾中剩余的怨灵和鬼差全部朝白无常涌了过去。白无常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二十五道审判金光从掌心涌出来，在面前炸开。金光炸开的一瞬间，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个怨灵被净化了，但更多的怨灵从黑雾中涌出来，填补了空缺。万鬼幡还在挥动，怨灵源源不断地从旗幡中涌出。
叶青云在地下通道中飞速下行。破妄之眼开到了最大，瞳孔从黑褐色变成了亮金色，金色的瞳孔深处那圈银白色的环同时亮了起来。视线穿过了泥土和岩石，看到了通道深处的苏婉清。她靠在石室的墙壁上，判官笔握在手里，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挂着一道血，血是红色的，不是金色的。她的右手还按在地上那个“封”字上，“封”字的笔画在慢慢变淡，从亮金色变成了暗金色，从暗金色变成了灰色。她脚下的亮红色符文在“封”字变淡的同时从灰色变回了亮红色，扩散的速度更快了。
碎石从石室的顶部掉下来，砸在地上，砸在她脚边。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她的鞋面上，她没有躲，因为她的敕令力量已经耗尽了，身体动不了。又一块更大的石头从天花板脱落，砸在她身边不到几寸的位置。叶青云从通道中冲了出来，双手从苏婉清的腋下穿过去，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很轻，轻到和他在无间地狱第十八层抱起父亲时一样轻。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颤音。“我带你出去。”他的手从她腋下收回来，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一条拘魂锁链从掌心射出来，缠住了石室上方一块凸起的巨石。锁链收紧，他抱着苏婉清从地面上弹了起来，朝通道口飞去。
自爆机关的力量超过了苏婉清的封印。她按在地上那个“封”字最后的笔画在叶青云抱着她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灭了。亮红色的符文从地面炸开，石室的墙壁和天花板在同一瞬间出现了无数道裂纹。碎石从天花板掉下来，大的有磨盘大，小的有拳头大。叶青云的锁链在他抱着苏婉清飞到通道口的时候被一块从上方砸下来的巨石砸中了，锁链断了。他的身体从空中往下坠，苏婉清在他怀里，他落地的时候用后背朝下，身体摔在碎石上，后背着地，碎石硌着他的脊椎骨，闷哼了一声但手没有松开。
一块巨大的石板从天顶脱落，大小盖住了整条通道的横截面，朝他们砸下来。叶青云把苏婉清推了出去，她的身体在碎石上滚了几圈，后背撞在通道的土壁上。他的右腿被石板压住了，石板太重，重到他的腿骨在石板的压力下发出了咔咔的响声。苏婉清从土壁上爬起来，踉跄着朝他跑过来，右手伸向判官笔，但笔杆从她手里滑落了。她弯腰捡起了笔，跑到他身边蹲下来，用双手去推那块石板，推不动。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石板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你松手，我拉你出来。”叶青云的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从怀里掏出了风煞珠。珠子在他手心里发着黑色的光，罡风从珠子表面涌出来，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道黑色的旋风。旋风把周围的碎石吹开了，压在腿上的石板被罡风掀起了一道缝。他把腿从石板底下抽了出来，裤腿被石板磨破了，露出的腿上有血，血是金色的，顺着小腿往下淌。他抱住苏婉清的腰，从地上弹起来，冲进了通道。罡风在通道中开路，碎石和泥土被风吹到了两侧。
裂缝的出口在前方，白光从出口透进来，在黑雾中像一盏灯。叶青云抱着苏婉清从裂缝中冲了出来，双脚踩在地面上。膝盖弯了一下，伸直了，抱着她的身体从地面上滑了一下，单膝跪在了地上，用右手撑住了地面。苏婉清从他怀里滑下来，蹲在他身边，伸出右手，按在了他的腿上。手很凉，指缝间全是他的血，金色的。她用判官笔在空气中写了一个“愈”字，字不大，指甲盖大，但她的敕令已经耗尽了，“愈”字的笔画很淡，只有笔画的轮廓。她把这个字按在他腿上的伤口上，伤口的血止住了。“愈”字灭了。
地下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声音从裂缝中涌出来，震得地面跳了一下。黑雾大阵的地基开始下陷了，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裂缝的口子在爆炸声中合拢了，碎石从地面塌下去，在原来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坑，坑的直径有几十丈宽。叶青云从地上站了起来，右腿在抖，但站住了。他把右手插进兜里，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苏婉清站在他身边，判官笔插在腰间，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但七道敕令的亮度很低，低到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到。她的脸色还是白得和纸一个颜色，嘴唇发灰，眼窝深陷，但她站住了。灰老八从土里钻出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把鼻子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
远处黑雾深处，白无常的审判金光在黑雾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顾长空的万鬼幡还在挥动，怨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白无常被怨灵包围了，二十五道敕令的光芒在他胸口亮着，但亮度比开战时暗了不少。赵铁牛从白无常身后冲上来，令牌上的金光在怨灵群中炸开，救了他一命。叶青云看着父亲的方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二十一个旋转的光球。光球的亮度比开战时暗了，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还亮着，七根灯芯的金色光芒在跳。他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苏婉清从身后走上来，伸出右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凉的和热的碰在一起，她握紧了。叶青云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他看着黑雾深处理万鬼幡的方向，迈步往前走去。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从碎石堆里跳出来蹲在叶青云左肩上，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他衣领上蹭了蹭灰。白娘娘从他左腕上游下来，盘在他肩上，深红色的竖瞳盯着黑雾深处。虎千山从碎石堆里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跟在他脚边。他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嗒嗒嗒的，一下接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