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和白无常对视了一眼。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点头,甚至不需要眼神的交流,两人的敕令在同一瞬间开始燃烧了。叶青云胸口的二十一道敕令从亮金色变成了炽白色,白色的火焰从敕令纹路的边缘烧了起来,火不大,但温度很高,高到他的白色袍服在火焰中卷曲、发黄、冒烟。白无常胸口的二十五道敕令也从亮金色变成了炽白色,银白色的火焰从敕令纹路中涌出来,和他的金色火焰交织在一起。父子俩的身体在火焰中燃烧着,他们的敕令在燃烧中释放出了比平时强了不知多少倍的力量。叶青云的双眼从金色变成了炽白色,瞳孔深处那圈银白色的环亮得像一颗星星。白无常的身后浮现出了一道虚影,那是判官的虚影,穿着黑色判官袍,戴着高帽,帽子上写着“天下太平”四个字。
两人同时将燃烧的敕令力量推出。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白无常的右手也从胸前推出去,两道燃烧着火焰的光柱从他们的掌心射出来,在两人面前的空气中碰撞、交织、融合。金色和银色的火焰在融合中变成了一种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金色,不是银色,是一种透明的、炽热的、像被压缩到极致的阳光的颜色。光柱凝聚成了一条巨龙,巨龙的体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长度从峡谷的这头延伸到那头,它的身体是透明的,能看到龙体内的火焰在燃烧。龙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的,眼眶里冒着银白色的火焰。巨龙张开了嘴,没有声音,但峡谷在震动。
顾长空的脸色变了。他把万鬼幡举过头顶,旗面上的金色符文在他自己血的刺激下亮到了最大亮度,几千个灰白色的光点在旗幡表面疯狂旋转。他把万鬼幡朝巨龙挥了过去。巨龙和万鬼幡撞在了一起。没有声音,时间在那一刻停住了。万鬼幡的旗面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从旗面的上端裂到了下端,从下端裂到了旗杆的连接处。旗杆碎了,万鬼幡炸了。几千个怨灵从破碎的旗幡中飞了出来,灰白色的半透明身体在空中飘着,没有攻击任何人,它们只是在那里飘着,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白无常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二十五道审判金光从掌心涌出来,在怨灵群中炸开,金光炸开的一瞬间,几千个怨灵全部被净化了,化成了金色的光点,光点朝东边的方向飘去,那里是轮回井的方向。
顾长空被巨龙正面击中了。他的胸口被光柱洞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洞的边缘在燃烧,金色的火焰和银白色的火焰在他的伤口边缘跳动着。他的身体从地面上飞了起来,后背撞在峡谷的岩壁上,岩壁凹进去一个深坑,他的身体嵌在坑里。他的嘴张开,一大口黑色的血从嘴里涌出来,喷在判官袍上,嘴唇在动,声音从那道流着血的嘴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种一个人在临死之前的疯狂。“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杀我?”他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里握着那面画着骷髅头的黑色小旗。他把小旗插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小旗的旗杆从他胸口的洞里插了进去,骷髅头的眼睛亮了起来,红得发亮。黑雾大阵的残余力量被引爆了。整个峡谷开始崩塌,岩壁上的碎石从高处滚下来,地面在剧烈震动,裂缝从峡谷的这头裂到了那头。黑雾从峡谷的地面下涌出来,不是雾,是利刃,黑色的利刃,无数把,从地面下射出来,向四面八方射去。
叶青云从怀里掏出了风煞珠。珠子在他手心里发着黑色的光,罡风从珠子表面涌出来,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道黑色的旋风。旋风的直径从几尺扩大到了几丈,从几丈扩大到了十几丈,把身后所有的弟马和野仙都罩在了里面。黑色利刃撞在旋风上,被罡风吹偏了方向,有的利刃被卷进了旋风中绞碎了,有的利刃从旋风的边缘擦过去射在了地上,把地面炸出了一个个深坑。但叶青云的身体被几道利刃射穿了。一道利刃从他的右肩射进去从后背穿出来,一道利刃从他的左腿射进去从大腿后面穿出来,一道利刃从他的腹部擦过去,在他腰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金色的,滴在碎石上,滴在风煞珠上。风煞珠上的黑色光芒在他的血滴上去之后更亮了,旋风的直径又扩大了几丈。
白无常趁顾长空被利刃射中的虚弱,用最后的敕令打出了封印术。他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二十五道敕令的最后一丝力量在掌心里凝聚成了一面金色的令旗,令旗不大,巴掌大,旗面上写着一个“封”字。令旗从白无常的掌心飞出去,飞到了顾长空的头顶上方。令旗炸开了,金色的光粉从炸裂的中心向四周扩散,覆盖了顾长空的全身。他的魂魄从身体中剥离了出来,从胸口那个被洞穿的洞里飘了出来。魂魄是半透明的,深灰色的,能看到他魂魄中的怨恨和不甘。魂魄被金色光粉裹住了,缩成了一个拳头大的光球,飞回了白无常的手里。白无常从怀里掏出判官令,令牌是黑色的,正面刻着一个“判”字,背面刻着“白”字。他把光球按进了判官令里,光球融进了令牌,令牌的表面浮现出了一个“顾”字。顾长空的身体倒在了地上,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嘴角挂着一道黑色的血。黑雾大阵彻底消散了。黑雾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了透明。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碎石上,照在碎裂的万鬼幡碎片上,照在白无常满是血污的脸上。
叶青云跪在了地上。右膝先着地,左膝后着地,膝盖磕在碎石上。风煞珠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卡在了石缝里。右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左腿上的伤口也在冒血,腰上的伤口把白色袍服染成了金色。苏婉清从碎石堆上爬了起来,踉跄着跑过来,跪在他身边,伸出双手抱住了他的肩膀。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泪水从他的后背滴下来,伤口接触到泪水的时候疼了一下,他没有躲。胡天赐带着援军从外围冲了进来,白袍的队伍在峡谷的入口处散开,开始救治伤员。赵铁牛被怨灵吸干了的弟马们正在接受救治,苍狼堂口弟马从碎石堆里被挖出来,弯刀还握在手里。冰原堂口弟马抱着骨杖靠在岩石上,骨杖顶端的冰蓝色珠子还亮着。
白无常把判官令收进了怀里,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顾长空的身体。他抬起右手,按在了顾长空尸体的额头上,一道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涌进了尸体的额头。尸体在金光中慢慢化成了金色的光点,光点飘了一会儿,被风吹散了。白无常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吐了很久,像是在把十五年的郁结全部吐出去。
远处,秦广王的虚影出现在峡谷上方的天空中。金色的,半透明的,能看到他身后的蓝天和白云。他穿着金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平天冠,冠上的玉珠在阳光中反着细碎的白光。声音从那道宽嘴里传出来,不大,但峡谷中的每个人都能听到。“你们父子,很好。”他的虚影从天空中慢慢消失了,从脚开始往上消失,金色的光点从空中飘落下来。光点落在叶青云的头上,落在白无常的肩上。叶青云靠在苏婉清怀里,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些正在消散的金色光点,嘴角翘了一下。苏婉清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黄大爷从碎石堆里跳出来,蹲在叶青云脚边,把嘴里叼着的光秃香杆吐在地上,把尾巴翘了起来。虎千山从碎石堆里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叶青云身边,卧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白娘娘从碎石上滑下来,盘在叶青云的腿上,深红色的竖瞳半闭着。灰老八从土里钻出来,蹲在碎石上,用爪子把鼻子上的痂抓掉了。白无常走到叶青云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回家”。他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
远处天边,黑雾彻底散尽了,蓝天露了出来。阳光照在鬼哭岭的峡谷里,碎石堆上那些碎裂的万鬼幡碎片在阳光下化成了黑色的粉末,被风吹散了。叶青云看着那片蓝天,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举到眼前。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光球,没有敕令,只有那盏七芯灯的纹路还在,七根灯芯的轮廓清晰可见,但灯是灭的。他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闭上了眼睛。苏婉清抱着他,不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