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里的黑雾散尽之后,阳光照在碎石堆上,把那些碎裂的万鬼幡碎片照得反光。胡天赐带着北马总堂的医疗队冲进峡谷,白袍的身影在碎石间穿梭,有人蹲在地上给伤者包扎,有人抬着担架把重伤员往外送,有人趴在地上探尸体的鼻息。赵铁牛坐在一块碎石上,左臂吊着绷带,右手的令牌还握在手里,令牌上的金光已经灭了。苍狼堂口弟马躺在担架上,弯刀横放在胸口,刀鞘上的绿松石在阳光下反着暗淡的绿光。冰原堂口弟马靠在岩壁上,骨杖靠在身边,骨杖顶端的冰蓝色珠子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白无常站在峡谷中央,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金色的血顺着左臂往下淌,滴在碎石上。他用右手从怀里掏出判官令,令牌上的“判”字和“白”字之间的那个“顾”字在阳光下发着暗淡的黑光。顾长空的魂魄被封在里面,能看到令牌的表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偶尔会凸起一块,然后又凹下去,他在挣扎,但挣不脱。白无常把判官令递给秦广王的虚影,秦广王接过去,令牌在他金色的掌心里发着暗淡的光。秦广王的声音从那道宽嘴里传出来,不大。“顾长空的党羽遍布阴司,可能会劫狱。审判需要时间,你伤好之后亲自来阴司作证。”白无常点了点头,左手抬起来想按住左肩的伤口,手指碰到灼痕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放下了。
胡天赐从碎石堆那边跑过来,白袍的下摆上沾满了金色的血,不是他的是伤员的。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沙哑。“战死弟马十三人,重伤四十余人,轻伤不计其数。野仙战死三十余位,受伤百余位。赵铁牛的堂口损失最重,十八位野仙战死了七位。”白无常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走到那些战死野仙的遗体前蹲下来,一只黄鼠狼,毛色黄中带金,左前腿的旧伤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脚踝,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毛上的血已经干了。白无常伸出右手按在黄鼠狼的额头上,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涌进了它的体内。超度咒语从他的嘴唇里念出来,沙哑的,轻的。黄鼠狼的身体在金光中慢慢化成了金色的光点,光点朝东边的方向飘去,那里是轮回井的方向。他又走到战死的狐狸身边,狐狸的毛色是灰色的,眼睛闭着,嘴角还翘着,像是在笑。他把手按在狐狸的额头上,金光涌出,咒语念出,狐狸的身体化成了光点。他一个接一个地超度了三十余位战死野仙,念完最后一个超度咒语的时候手垂了下来,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到了秦广王身边。
叶青云被抬上担架的时候闭着眼睛,白色袍服上全是血,金色和红色混在一起。右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左腿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腰上那道口子被医疗队用绷带缠住了,绷带是白色的,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金色。苏婉清被抬上另一副担架,判官笔插在腰间,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但亮度很低,低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到。脸色白得和阴司的灰色天空一个颜色,嘴唇发灰,眼窝深陷,呼吸很浅很匀。灰老八蹲在苏婉清的担架边上,鼻子上的痂又裂了,血从鼻尖渗出来滴在担架的布面上。他用爪子把血擦掉,擦不干净,用舌头舔了一下,又把爪子放下来了。
白无常走到叶青云的担架前,低头看着儿子那张从玉白变成了灰白的脸,看着他右肩上被绷带缠住的伤口,看着他左腿上被石板压出来的淤青。沉默了很久,久到胡天赐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右手从垂着的姿势抬起来,搭在叶青云的额头上,手很凉,叶青云的额头也很凉,凉的和凉的碰在一起,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收回来了。转身看着胡天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照顾好我儿子。”胡天赐没有点头,只是站在那里,白袍的下摆在风中飘着。白无常转身走向秦广王的虚影,秦广王的虚影用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口子,口子的边缘是金色的,口子的另一边是阴司的灰色天空。白无常跨过了口子,秦广王的虚影跟在后面,口子在身后合拢了。
胡天赐抬起右手,朝抬担架的人挥了一下。担架从碎石上被抬了起来,叶青云的担架走在最前面,苏婉清的担架跟在后面,重伤员们的担架跟在最后面。担架队伍从峡谷的入口走出去,走在碎石路上,走在冰原上,走在平原上。白事铺的方向在南方,他们走了很久,从白天走到黑夜,从黑夜走到黎明。
白事铺的院子里,老槐树的树叶在晨风中沙沙响。树干上那三张脸都睁着眼睛,胡四姐的嘴角翘着,白婆婆的眼角挂着树液,柳先生的眼睛睁着。龟千岁从走廊下面爬出来,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看着担架被抬进院子,把头缩回了壳里又伸出来了。熊二爷从后屋门口站起来,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的担架,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从门口让开了。叶青云被抬进了后屋,放在木板床上。苏婉清被抬进了隔壁房间,放在另一张木板床上。黄大爷从虎千山背上跳下来,蹲在龟千岁的壳上,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龟壳上磕了磕灰。他看着后屋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弱的金色光芒,把那根灭了的香叼在嘴里,不点了。
远处鬼哭岭的方向,黑雾彻底散尽的峡谷里,碎石堆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赵铁牛坐在碎石堆上,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握着令牌。他低着头看着令牌上灭了的金光,把令牌塞进了怀里。苍狼堂口弟马从担架上坐起来,弯刀还握在手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刀身上的灰,把刀插回了鞘里。冰原堂口弟马从岩壁上站起来,骨杖靠在肩上,骨杖顶端的冰蓝色珠子亮了。一百零八位弟马只剩九十五位能站着了,他们站在峡谷里看着南方的天空。虎千山从碎石堆里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峡谷入口,回头看了一眼,朝南方飞去了。白娘娘从碎石上滑下来,游进了草丛里,朝南方游去了。鹰七和鹰九妹从空中飞过,朝南方飞去了。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万鬼幡的碎片吹到了空中,碎片在阳光下化成了黑色的粉末,粉末被风吹散了。峡谷里安静了,只有风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