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躺在白事铺后屋的木板床上,人事不省了三天。黄大爷蹲在床头柜上,嘴里的香从早到晚换了一根又一根,青烟在房间里飘成了一条弯曲的线,线头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出去,被院子的风吹散了。龟千岁每天从灵泉中取出精华,用嘴含着,一口一口地喷在叶青云的胸口上。水灵之力从他的皮肤渗进去,顺着经脉往下走,他那条干涸的河床又开始湿润了。隔壁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苏婉清躺在另一张木板床上,脸色还是白得发灰,但她的小臂上那七道敕令纹路已经从透明变回了暗淡的金色。判官笔横放在她枕头旁边,笔杆上的“生死II”四个字亮着微弱的光。
第三天傍晚,苏婉清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神经反射,是她在用力,五根手指慢慢蜷成了拳头,又慢慢张开了。她睁开了眼睛。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防御符文,符文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色,笔画边缘在发暗。她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腰离开床板的时候肋骨疼了一下,眉头皱了半息就松开了。判官笔在她手边,她拿起来握在手里,笔杆入手温热。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亮度比昏迷前高了一些,恢复了几成。她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跪下去。扶着墙走到隔壁房间,推开门。
叶青云躺在床上,右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白色袍服已经换成了干净的灰色长衫,长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胸口的敕令纹路。二十一道敕令纹路全部暗淡,灰白色的,像一道道陈旧的伤疤。没有光。黄大爷从床头柜上跳下来蹲在叶青云枕边,仰头看着苏婉清,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床板上磕了磕灰,又重新叼回去。他的声音从那道叼着香的嘴角漏出来,含混不清。“还没醒。龟千岁说他的经脉需要时间修复,灵泉水已经在帮他温养了,比普通修炼快好几倍。”苏婉清在床沿上坐下来,伸出右手,手指按在叶青云的胸口上,指尖碰到第一道敕令纹路,纹路是凉的,凉到她缩了一下手指。她没有缩,把手指按在那里,七道敕令的力量从她的小臂涌入指尖,涌进了叶青云的胸口。叶青云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醒。
第五天,白无常从阴司传回了消息。胡天赐站在白事铺院子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面北马通行令,令牌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但令牌还在发光。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到。“顾长空审判在即,他的党羽试图劫狱,被秦广王镇压了。但阴司局势仍然紧张,白无常暂时不能回来。”黄大爷从香炉上跳下来蹲在胡天赐脚边,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他的尾巴垂着。苏婉清站在后屋门口,判官笔插在腰间,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转身走回后屋,在叶青云床边坐下来,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第七天清晨,叶青云睁开了眼睛。视线里先看到的是房梁上那串干艾草,艾草的颜色从灰黑色变成了灰白色。他的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举到眼前,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盏七芯灯的纹路还在,很淡,像用铅笔轻轻画的。他把手放下来,撑着床板坐起来。浑身酸痛,不是伤口疼,是经脉在重新生长的酸胀感,像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敕令纹路,二十一道灰白色的敕令纹路还是暗淡的,但他盯着看久了,能看到纹路底下有极淡极细的金色光芒在流动,像冰层下有河水在流。
龟千岁从床脚爬上来,把头伸到床沿上,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叶青云胸口的敕令纹路。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这次燃烧敕令虽然伤到了根基,但灵泉水正在帮你修复。你的皮肤表面有暗红色的光泽,那是天雷淬炼过的痕迹。你的经脉比上次受伤时坚韧了不知道多少倍。”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盏七芯灯的纹路,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把意识沉入体内,引导着那些极淡的金色光芒从敕令纹路流向丹田,从丹田流向第一道敕令纹路。第一道敕令在那一瞬间亮了,从灰白色变成了亮金色,亮金色的光芒中夹杂着银白色的纹路。和他恢复后的敕令一模一样,亮度也一模一样。从暗淡到点亮,只用了一小会儿。比上次快了不知多少倍。
苏婉清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灵泉水。碗是白事铺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水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金色雾气。她在床边蹲下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叶青云的额头,不烫了。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松了一口气的轻。“你的敕令恢复速度比上次快了好几倍。”龟千岁从床沿上滑下去,爬到了床底,声音从床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你的经脉经过两次燃烧和修复,已经比普通的阴司判官坚韧了不知道多少倍。恢复速度会越来越快。”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一个微弱的光球,只有一个,在掌心里缓慢旋转。光球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灯座上,第一根灯芯亮着,光很弱。他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
黄大爷从床头柜上跳下来,蹲在叶青云脚边,仰头看着他那道重新点亮的敕令纹路,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他的尾巴翘了起来。苏婉清把灵泉水从床头柜上端起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她。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树叶从树上落下来,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飘进来,落在他的被子上。他把那片叶子拿起来看了看,叶子是黄的,叶脉是黑的。他把叶子放在床头柜上。远处北方天际线上,阴司的方向,灰色的天空下,白无常站在阴司第一区的街道上,蓝色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判官袍换了一件新的,黑色袍子上用银线绣着生死殿的符文。左肩上的伤口还缠着绷带,绷带是白色的,从肩膀缠到肘关节。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令牌是黑色的,正面刻着一个“判”字,背面刻着“白”字,“判”字和“白”字之间的那个“顾”字还在,黑光在令牌表面缓慢流转。他把令牌收回了怀里,抬头看着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