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无敌带着全族飞回白事铺的那天，老槐树的树冠被几十只鹰妖的影子遮得严严实实。胡四姐的脸在树干上仰着头看着天空，嘴角快翘到树杈上了。叶青云站在院子里，右手插在兜里，看着那些鹰妖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落在了后院的老槐树和院墙上。他的敕令恢复到了七道，七道金银双色的光芒在白色袍服上印出了七个暗金色的光斑。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七个旋转的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第四站，南疆蛊仙蛊婆婆。
虎千山飞了五天，从西域大漠飞到了南疆密林。地面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土黄色，从土黄色变成了绿色，从绿色变成了墨绿色。树木越来越密，密到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根根金色的针。空气又湿又闷，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汽从鼻腔进入气管，沉甸甸的。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落叶底下有东西在爬，看不到，但能听到沙沙的响声。苏婉清把判官笔从腰间抽了出来握在手里，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的赤脚踩在落叶上，落叶底下有东西从她脚边窜了过去，她没有低头看。
蛊婆婆的竹屋在密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屋顶铺着棕榈叶，墙壁是竹子编的，缝隙里糊着黄泥。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铃是用骨头做的，在无风中自己晃荡，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蛊婆婆从竹屋里走了出来，白发苍苍，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皮肤是棕黑色的，手臂上纹着密密麻麻的图腾。右手拄着一根拐杖，拐杖的顶端镶嵌着一颗绿色的珠子，珠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看着叶青云从密林中走出来，看着他胸口的七道敕令光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在看到一个故人的后代时会有的表情变化。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我认识你父亲白无常。当年他破了我的蛊阵，让我丢了面子。你来了正好。破我的阵，我就跟你走。”
蛊婆婆把拐杖往地上一顿，绿色的珠子亮了一下。地面裂开了，无数毒虫从地下涌了出来，蜈蚣、蝎子、蜘蛛、毒蛇，还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种类很多，数量也很多，挤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它们从地下涌出来之后在地面上排成了一个圆形的阵法，把叶青云和苏婉清困在了中间。阵法分了好几层，最外层是蜈蚣，中间层是蝎子，内层是蜘蛛，核心是毒蛇。每层之间的缝隙很窄，窄到一只蚂蚁都钻不过去。七七四十九种蛊虫，一种不少。蛊婆婆的嘴角翘了起来。
苏婉清的判官笔在空气中写了一个“清”字，字不大，拳头大，墨迹是亮金色的。“清”字从笔尖飞出去，在蛊阵的上方炸开了。金色的光粉像雾一样扩散，落在蛊虫的身上，最外层的蜈蚣在金光的照射下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透明，消失了。但不到几息，从地下又涌出了新的蜈蚣，填补了空缺。蛊阵恢复了原样。蛊婆婆的声音从竹屋门口传过来，沙哑的。“没用的。我的蛊阵是用七七四十九种蛊虫的母虫控制的，你杀多少子虫，母虫就会生出更多的子虫。耗不完。”
叶青云把破妄之眼打开了。瞳孔从黑褐色变成了亮金色，金色的瞳孔深处那圈银白色的环同时亮了起来。视线穿过了蛊虫群，穿过了地面，穿过了泥土和岩石，看到了蛊阵的核心。不是蛊虫，是阵中央地面下一块白色的东西。他用拘魂锁链穿过蛊虫群，锁链的速度很快，快到蛊虫来不及咬，锁链从蜈蚣的缝隙中穿过去，从蝎子的背上滑过去，从蜘蛛的腿之间钻过去，从毒蛇的头旁边绕过去。锁链的末端缠住了那块白色的东西，收紧，把它从地下扯了出来。一块白色的碎片，巴掌大，表面有金色的敕令纹路在流转。判官令碎片，白无常当年留下的。
蛊阵在碎片被扯出来的那一瞬间溃散了。蜈蚣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透明；蝎子也变了，蜘蛛和毒蛇也变了。所有的蛊虫在几息之内全部消失了，地面上干干净净，连一只蚂蚁都没有留下。蛊婆婆愣住了，嘴张开着，拐杖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拐杖顶端的绿色珠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竹屋的台阶下面。“白无常当年留下这块碎片，说如果有人能取走它，我就得听那人的话。我认了。”叶青云从地上捡起那块判官令碎片，碎片入手很沉，表面是温热的。他把碎片贴在胸口，胸口的七道敕令纹路在碎片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亮了一下，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又从亮金色变回了暗金色。第八道敕令在他的胸口亮了起来，从灰白色变成了亮金色，金银双色的光芒从纹路中涌出来。他的敕令恢复到了八道。
蛊婆婆从地上捡起拐杖，拄着它走到叶青云面前，低下头，白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的。“蛊婆婆，修行六百年，南疆蛊仙，加入北马天师堂口。”叶青云伸出右手，按在了蛊婆婆的额头上。八道敕令的金银光芒从掌心涌出来，涌进了她的额头。她的额头上浮现出了一道银白色的敕令纹路。他把右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第四路野仙，收编成功。
白事铺后院里，老槐树的枝条又晃了几晃。胡四姐的脸在树干上笑得嘴角快翘到眉毛了。白婆婆的眼角的树液滴了好几滴。柳先生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熊霸蹲在后院角落里，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打了个喷嚏。蛟烈从后院的水缸里探出头来，深绿色的竖瞳看着南方，把头缩回了水缸里。鹰无敌站在老槐树最高的那根树枝上，金色的竖瞳看着南方天际线上那片渐渐消散的绿光。龟千岁从壳里伸出头来，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南方。远处阴司，白无常站在阴司第一区的街道上，蓝色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手从怀里掏出那块判官令，令牌上的“顾”字在黑光中缓慢流转。他把令牌收回了怀里，抬头看着南方。嘴角翘着。
苏婉清从密林中走出来，判官笔插在腰间，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走到叶青云身后，伸手把他肩上的一条绿色的虫子捏掉，虫子在她手指间扭了几下，断了。她把虫子的尸体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八个旋转的光球。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八根灯芯亮着——不对，七芯灯只有七根灯芯，但光球的圆环中出现了第八根灯芯的虚影。他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蛊婆婆拄着拐杖跟在他身后，虎千山从密林中走出来蹲在叶青云脚边，琥珀色的竖瞳看着蛊婆婆，蛊婆婆也看着虎千山，一只老虎一个老太婆对视了一眼，蛊婆婆先移开了目光。黄大爷从叶青云左肩上跳下来，蹲在落叶上，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落叶上磕了磕灰，香头在落叶上烫了一个小洞。风从密林深处吹过来，把落叶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叶青云的白色袍服上。他没有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