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娘在白事铺后院住下的第三天,老槐树的枝条已经不怎么晃了。胡四姐的脸在树干上笑着,白婆婆的眼角不流树液了,柳先生的眼睛眯着。胡三娘在老槐树下盘腿坐着,七条尾巴在她身后展开,尾巴末端的七点金光在白事铺的院子里亮着。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匀。叶青云站在院子里,右手插在兜里,八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八个旋转的光球。第八根灯芯的虚影已经快要凝实了。他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第六站,北方狼仙铁骨。
虎千山飞了两天,从中条山飞到了北方荒原。地面的颜色从绿色变成了黄色,从黄色变成了灰白色。草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最后地面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苔藓和碎石。气温在下降,叶青云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了白雾。铁骨的领地在一片低矮的山丘之间,山丘上有很多洞穴,洞穴里住着狼妖。叶青云从虎千山背上跳下来,脚踩在碎石上,碎石在鞋底滚动发出沙沙的响声。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判官笔从腰间抽了出来握在手里,六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黄大爷蹲在叶青云左肩上,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叶青云的衣领上蹭了蹭灰,又重新叼回去。虎千山卧在碎石上,琥珀色的竖瞳盯着那些洞穴的方向。
一只巨大的灰色巨狼从最大的那个洞穴中走了出来。它的体型比虎千山还大,肩高到叶青云的腰,体长接近两丈。毛色是灰色的,灰到发青,背上有一条黑色的毛纹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巴尖。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是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着暗淡的光。铁骨,修行五百年,北方狼王,手下有数十只狼妖。它的嘴张开,声音从那道带着獠牙的嘴里传出来,低沉浑厚,像石头从山顶滚落到谷底。“我不信任人类。你走吧。我不会加入任何堂口。”它转身走回了洞穴。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八个旋转的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为什么?”铁骨的脚步停了一下。它的身体在洞穴的门口停了很久。它转过身来,深棕色的竖瞳盯着叶青云的脸,盯着他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声音从那道微微张开的嘴里传出来,低沉浑厚,但比刚才多了什么东西。“五十年前,一个人类的弟马骗了我的信任,骗走了我的内丹。我花了三十年才重新修炼回来。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类。”它转身走进了洞穴,脚步声在洞穴深处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八个旋转的光球。他看着那些光球看了很久,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我不强求你加入。但如果你改变主意,白事铺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他从怀里掏出了北马天师令,令牌在他手心里发着暗金色的光。他把令牌按在洞口旁边的岩石上,令牌在岩石上留下了一个金色的印记。印记的形状是北马天师令的纹章,一只九尾狐和一条五爪金龙盘绕在一起。他把令牌收回了怀里,转身走了。
叶青云走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径直往南走。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判官笔插在腰间,六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把嘴里叼着的香一根接一根地点着。虎千山走在他脚边,琥珀色的竖瞳偶尔回头看一眼北方荒原的方向。第三天傍晚,铁骨从北方追了上来。数十只狼妖跟在他身后,灰色的毛在夕阳下被染成了金色。碎石路上脚步声越来越近,叶青云没有回头,但他的手从兜里抽了出来。铁骨在他面前停了下来,身体蹲在地上,头低下来,和他平视。深棕色的竖瞳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声音从那道微微张开的嘴里传出来,低沉浑厚。“我观察了你三天。你和其他人类不一样。你不强求,不逼迫,不欺骗。我愿意加入。但有个条件——你不能强迫我的狼群做炮灰。它们跟着我修行了几十年,我不能让它们去送死。”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八个旋转的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一言为定。”他伸出右手,按在了铁骨的额头上。八道敕令的金银光芒从掌心涌出来,涌进了铁骨的额头。铁骨的额头上浮现出了一道银白色的敕令纹路,北马天师收编野仙的印记,和其他几位野仙额头上一模一样。他把右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第六路野仙,收编成功。铁骨站起来,仰天长啸,数十只狼妖跟着他一起长啸,啸声在北方荒原上回荡了很久。叶青云转身继续往南走,铁骨跟在他身后,数十只狼妖跟在铁骨身后。碎石路上脚步声越来越密,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八个旋转的光球,看着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第八根灯芯的虚影又清晰了一些。他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
白事铺后院里,老槐树的枝条又晃了几晃。胡四姐的脸在树干上笑着,白婆婆的眼角又开始流树液了,柳先生的眼睛睁得很大。熊霸蹲在后院角落里耳朵竖着听着北方传来的狼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蛟烈从后院的水缸里探出头来,深绿色的竖瞳看着北方。鹰无敌站在老槐树最高的那根树枝上,金色的竖瞳看着北方。胡三娘在老槐树下盘腿坐着,七条尾巴在她身后展开,尾巴末端的七点金光亮着。蛊婆婆蹲在后院角落里闭着眼睛,拐杖靠在墙上,绿色的珠子一明一暗。龟千岁从壳里伸出头来,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北方。远处阴司,白无常站在阴司第一区的街道上,蓝色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手从怀里掏出那块判官令,令牌上的“顾”字在黑光中缓慢流转。他把令牌收回了怀里,抬头看着南方。嘴角翘着。苏婉清走在叶青云身边,伸手把他肩上的一根灰色的狼毛拿掉。狼毛在她手心里飘了一下,被风吹走了。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八个旋转的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铁骨跟在他身后,数十只狼妖跟在铁骨身后。碎石路上脚步声嗒嗒嗒的,一下接一下。黄大爷蹲在叶青云左肩上,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叶青云的衣领上蹭了蹭灰。他的尾巴翘着。风从北方吹过来,把碎石路上的灰尘卷起来,落在叶青云的白色袍服上。他没有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