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走遍北方各地,用了整整两个月。他从白事铺出发,先往北,再往东,再往西,再往南,把胡三太爷名单上那三十位野仙的位置一个不落地跑完了。有些野仙住在雪山之巅,有些住在深海之底,有些住在地下溶洞的最深处,有些住在火山口的边缘。他爬过悬崖,潜过海底,钻过地洞,趟过岩浆。每一次他都是一个人站在洞口、海边、崖下、坑边,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越来越大的光球圆环,朝里面喊一声某位前辈的名字,然后等对方出来。
两个月里他收服了三十位野仙。每一位的脾气都不一样,熊霸喜欢喝酒,蛟烈喜欢安静,鹰无敌喜欢在高处俯瞰,蛊婆婆喜欢在角落里闭眼,胡三娘喜欢坐在老槐树下晒月亮,铁骨喜欢在荒原上奔跑。有的野仙二话不说直接答应,有的要打一场才肯服,有的要帮他做一件事才肯加入,有的什么都不需要,只是看着他胸口的敕令光芒看了很久,自己就跟上来了。三十位野仙,每一位的额头都有一道银白色的敕令纹路。那是北马天师的印记。
白无常从阴司归来的那天,天空中下着小雨。阴司的入口在白事铺门口裂开了一道口子,白无常从金光中走了出来。黑色判官袍的下摆上沾着阴司的灰,脸上还有皱纹,但比离开白事铺的时候浅了很多。头发从花白变成了灰白,灰白里夹着不少黑丝。胸口的敕令纹路在衣服底下亮着,三十道,亮度稳定。他走进院子,叶青云正站在老槐树下,右手插在兜里,看着他从门口走进来。白无常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声音从那道已经不是那么干裂了的嘴角里传出来,沙哑的。“顾长空被判永世囚禁。”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十个旋转的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
白无常的声音从那道微微抿着的嘴角里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些。“顾长空之子顾血逃过了审判。他正在阴司暗处集结势力,扬言要为父报仇。”叶青云的眉头皱了一下,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十个旋转的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还有一个。”白无常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在肩上按了一下,松开了。
胡三太爷的化身在第三天降临了白事铺。金光从巷口涌进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亮到院墙上的裂缝被光照得看不见了。胡三太爷从金光中走出来,白袍的下摆在晨风中飘着,九条白色狐尾的虚影在他身后展开,尾巴末端的九点金光在白事铺的院子里亮着。他走到老槐树下,看了一眼树干上那三张脸,抬头看了一眼蹲在后院角落里的熊霸、水缸里的蛟烈、老槐树树枝上的鹰无敌、墙角的蛊婆婆、树下的胡三娘、以及站在院子里的铁骨和它的狼群。他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北马天师令从他掌心里飞出来,悬浮在白事铺院子的上空。令牌背面的三十六道纹路中,原来灰色的三道已经全部变成了亮金色。三十九道金光从令牌中射出去,三十道没入了三十位野仙的额头,九道没入了老槐树的树干。
胡三太爷的声音从那道宽嘴里传出来,不大,但白事铺的每个人都能听到。“从今天起,你们正式成为北马总堂的仙家。修炼资源由北马总堂提供,堂口由北马天师统管。”三十位野仙同时显化了原形。熊霸站在后院角落里,黑熊的体型比虎千山还大一倍。蛟烈从水缸中冲出来,青色蛟龙的身体在空中展开,片片鳞片青中带金。鹰无敌从老槐树树枝上飞起来,金色巨鹰的翼展遮住了半边天。蛊婆婆从墙角站起来,白发在风中飘着,手里拄着拐杖,拐杖顶端的绿色珠子亮得像一盏灯。胡三娘从老槐树下面站起来,七条白色的尾巴在她身后展开,尾巴末端的七点金光亮着。铁骨站在院子中央,灰色巨狼的背上那条黑色的毛纹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巴尖。三十位野仙在原形状态下发出了各种声音,熊的咆哮、蛟的长吟、鹰的长啸、狼的长嚎,混在一起,震得白事铺的院墙簌簌发抖。方圆百里的阴气在声音中被驱散了,天空从灰色变成了蓝色,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
三十道金光从三十位野仙的身上涌出来,涌回了北马天师令。令牌在金光回归之后从悬浮的状态落下来,落进了叶青云的手里。金光从令牌涌进他的掌心,涌进他的胸口。胸口的敕令纹路从十道开始点亮,十一道亮了,从灰白色变成了亮金色,金银双色的光芒从纹路中涌出来。第十二道亮了,第十三道亮了,第十四道亮了,第十五道亮了。十五道敕令的光芒在他胸口排成了一个圆环,圆环的直径比他离开白事铺收编野仙之前大了很多。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十五个旋转的光球,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七根灯芯亮着,第八根、第九根、第十根、第十一根、第十二根、第十三根、第十四根、第十五根灯芯的虚影也出现了,若隐若现。他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
白无常站在叶青云身后,看着儿子胸口的十五道敕令光芒,嘴角翘了一下。他伸手按在叶青云的肩膀上,声音从那道翘着的嘴角里传出来,沙哑的。“这些野仙的认可,就是最好的修炼。你的敕令又恢复了五道。”胡三太爷走到叶青云面前,低头看着他,声音从那道宽嘴里传出来,不大。“从今天起,你不仅是北马天师,更是三十路仙家的共主。顾血的威胁就在眼前,你要做好准备。”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十五个旋转的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我知道。”
三十位野仙齐齐跪拜。熊霸的前腿弯了,蛟龙的身体盘在了地上,鹰无敌的翅膀收拢了,蛊婆婆的拐杖点在地上,胡三娘的九条尾巴——七条尾巴垂了下来,铁骨的头低了下去。三十个额头贴在白事铺院子的石板上。老槐树的树干上,胡四姐的脸从树干上浮现了出来,不再是模糊的轮廓,清晰到能看到她眉毛的弧度。白婆婆的脸也清晰了,柳先生的脸也清晰了。胡四姐的声音从树干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喜悦。“我们很快就能重获肉身了。”白婆婆的眼角的树液滴了下来,柳先生的眼睛眯着,嘴张开着。
苏婉清站在叶青云身边,判官笔插在腰间,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伸手握住了叶青云的手,他的手很热,她的手很凉,凉的和热的碰在一起,她没有松开。远处天际,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云层的缝隙中一闪而逝。那是顾血的探子。叶青云看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十五个旋转的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风从北方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苏婉清的头发上。他没有去拿,她也没有去拿。两人站在老槐树下,三十位野仙跪在院子里,白无常站在他们身后,胡三太爷的金色化身从白事铺的院子里慢慢消失了。金光从院墙的裂缝里退出去,从巷子里退出去,从天空中退出去。蓝天露了出来,阳光照在白事铺的院子里,照在那些野仙的背上,照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照在叶青云的白色袍服上。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十五个旋转的光球,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