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路野仙册封后的第三天。
白事铺后院的老槐树不落叶了,树皮上那些脸闭了眼,像是在养神。柳先生的藤蔓从墙根缩回去大半,只留几根粗的缠在院门两侧,跟门神似的。
叶青云坐在台阶上啃苹果。
苏婉清站他旁边,腰里别着判官笔,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泛着暗金色的光。她这几天基本没合眼,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踏实——那些册封后的野仙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半夜三更胡四姐还从树干里探出半个狐狸脑袋盯着月亮看,看一宿。
“你能不能坐有坐相。”苏婉清说。
“我腿长,”叶青云嚼着苹果,“怎么坐都有相。”
话刚说完,院子里的温度突然掉了下去。
不是那种慢慢变凉,是像有人把暖气阀门一把拧死。叶青云手里的苹果表面凝出一层白霜,苏婉清的判官笔自动嗡了一声,七道敕令亮了。
天上掉下来一个人。
准确说,是从云层里直接砸下来的,黑乎乎一团,带着风声和一股子腥臭味。落在白事铺门外三米处,地面没裂,但门槛上的灰被吹得干干净净。
是个穿黑袍的年轻人。
脸上的面具是血色的,看不出表情,只露出两个眼洞,里面眼睛是竖瞳,跟蛇似的。他身上有敕令的气息,和苏婉清的不一样,带着一股子腐烂的味道,像是死人堆里泡出来的。
二十道。
叶青云没动,把苹果核随手一扔,核没落地就被冻成了冰疙瘩砸在台阶上碎了。
“谁是叶青云?”黑袍人开口,声音闷在面具后面,听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找谁?”叶青云站起来。
黑袍人上下打量他一眼,竖瞳缩了缩:“你就是?”
“我就是。”
黑袍人手一翻,掏出一封信。不是纸,是血色的,像是一整块凝固的血痂压成的薄片,上面有字在游动,跟活的一样。
“少主顾血让我送来的,”黑袍人说,“说是战书。”
苏婉清手按上了判官笔。
叶青云把她的手按回去,走过去接过那封血书。指尖碰到的时候,一股冰冷从手指尖蹿到肩膀,像是被人拿冰锥子扎了一下。他忍着没缩手,翻开封皮。
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在流血:
“三个月后,阴司第三层决斗场,败者魂魄打入无间地狱最底层,永世不得超生。”
下面落款:顾血。
叶青云把血书折了折,塞进兜里。
“你少主在哪儿?”白无常的声音从院子深处传出来。
黑袍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白无常从老槐树后面走出来,穿着那身白袍,手里没拿哭丧棒,但整个人站在那里,院子里的温度又掉了十度。三十道敕令在他身上流转,不是发光,是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了。
黑袍人后退一步。
“问你话呢。”白无常说。
“少主……不在此界,”黑袍人硬撑着说,声音没那么稳了,“你们等着受死就——”
白无常抬手一挥。
一道金光从袖子里甩出去,速度不快,但黑袍人躲不开。金光撞在他胸口,把他撞退了整整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坑。面具边缘裂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半张惨白的脸,上面全是青灰色的血管。
黑袍人捂着胸口,竖瞳里又惊又怒。
“废话就不用说了,”白无常收回手,“回去告诉顾血,我父子接着。”
黑袍人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少主说了,败者永世不得超生,魂魄打入无间地狱最底层。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身体炸成一团黑烟,散了。
院子里安静了。
胡四姐从树干里探出半个脑袋,柳先生的藤蔓从墙边伸过来,白婆婆脸上的树皮裂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全都在看叶青云。
叶青云把血书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看那行字,笑了一声。
“三个月,”他说,“够了。”
苏婉清皱眉看着他:“什么够了?”
“恢复敕令够了。”
白无常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血书,翻来覆去看了遍,脸色不太好看。
“这小子不好对付,”白无常说,“顾血身上有他爹残留的敕令,顾长空死之前把最后那点敕令全渡给了他,少说也有十几道。另外……”
他顿了顿。
“他还融合了上古凶兽梼杌的残余力量。”
叶青云的眉毛挑了一下。
梼杌。四大凶兽之一,传说中被大禹流放西北,魂魄碎成无数片散在三界各处。顾血手里有这东西的残余力量?
“你确定?”叶青云问。
“我在阴司混了多少年,”白无常说,“这股气息我认得。顾血现在的实力,可能超过巅峰时期的顾长空。”
苏婉清的判官笔亮了,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转得飞快。
“三个月,”她重复着叶青云刚才的话,“你的敕令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叶青云没回答。
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摊开,十五个光球在那里转。每一个光球都是敕令,每一道敕令代表着一层封印的解锁。
十五道。
三个月后,能到多少?
他没说,把拳头攥紧,光球灭了。
黑袍人在北方三百里外的山头上现出身形,面具已经完全裂开,露出那张青灰色的脸。他单膝跪在地上,对着面前一团黑雾说话。
“少主,信送到了。”
黑雾里传出一个声音,年轻,温和,不带任何情绪。
“叶青云接了吗?”
“接了。”
“白无常呢?”
“也在。”
黑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个温和的调子。
“好。”
黑雾散了。黑袍人跪在原地,竖瞳里映出远处天际最后一抹光。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苹果,没洗直接咬了一口。
不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