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战书后第二天,天没亮叶青云就起来了。
不是睡不着,是胡三娘在他袖子里折腾了一宿。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在他手臂上扫来扫去,跟闹钟似的,每隔一个时辰抖一次。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叶青云搓着胳膊。
胡三娘的声音从他袖口传出来,闷闷的:“我急。”
白无常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手里拿着块令牌,黑漆漆的,上面刻着个“通”字。苏婉清站在他旁边,判官笔别在腰上,七道敕令亮着,估计也是一宿没睡。
“走吧,”白无常说,“趁天亮前过去,秦广王那边我打好招呼了。”
叶青云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打的招呼?”
“昨晚你睡觉的时候。”
“我睡觉你干嘛去了?”
“办事。”
白无常没多解释,把令牌往空中一抛。令牌悬在半空转了圈,往下一落,砸在地面上,砸出一道光门。门框是黑的,里面是灰蒙蒙的一片,透着一股子阴冷。
叶青云深吸口气,迈腿跨进去。
阴司他还是来的少,上次来还是被贬之前的事。那时候他是太子爷,走哪都有人让路,现在倒好,走哪都得靠令牌。
光门后面是一条灰石板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荒地,地上长着些黑乎乎的草,天上没太阳也没月亮,就是灰蒙蒙的一片亮。
“秦广王的大殿在前面,”白无常指着远处一座黑乎乎的建筑物,“走快点,他时间不多。”
苏婉清跟在叶青云身边,压低声音:“秦广王好说话吗?”
“看跟谁,”叶青云说,“跟我就还行。”
白无常在前面哼了一声,没接话。
大殿比叶青云记忆中破旧了不少。柱子上的漆掉了,台阶缝里长着草,门口的鬼差看到白无常手里的令牌,没拦,直接推开了殿门。
里面倒是亮堂。
秦广王的虚影坐在大殿正中的椅子上,不是真身,是一团金色的光聚成的轮廓,看不清脸,但那股子威压实实在在的,压得苏婉清肩膀往下沉了沉。
叶青云没感觉。
不是他多厉害,是袖子里胡三娘的尾巴扫了他一下,把那股威压扫没了。
“来了?”秦广王的声音从金光里传出来,听着跟庙里的钟声似的,嗡嗡的。
白无常拱了拱手:“来了。”
叶青云也拱了拱手,随意的,不是什么标准礼数。秦广王的虚影晃了晃,像是在打量他。
“顾血的事我知道了,”秦广王开门见山,“很棘手。”
“多棘手?”叶青云问。
秦广王沉默了两秒,金光闪了一下。
“他融合了上古凶兽梼杌的残魂。”
苏婉清的判官笔嗡了一声。
叶青云把手插进兜里,十五道光球在掌心转。梼杌,四大凶兽之一,传说中被大禹流放西北,魂魄碎成无数片。这东西的残魂,怎么落到顾血手里的?
“梼杌的残魂原本被封印在阴司第十八层,”秦广王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顾长空生前利用职权打开了封印。顾血趁乱盗走了残魂。”
白无常的脸色变了。
“第十八层的封印,”他说,“那不是需要判官以上级别的许可?”
秦广王的虚影点了下头。
“顾长空当时已经是判官了,”他说,“而且他联合了其他几位判官,以‘检查封印稳固性’为由申请的许可。手续齐全,流程合规,谁都没法拦。”
叶青云冷笑一声。
手续齐全,流程合规。顾长空那老东西做事,从来都是这么滴水不漏。
“现在梼杌的意志正在吞噬顾血的神智,”秦广王接着说,“如果他完全被梼杌同化,就不是三十五道敕令的问题了。梼杌的上古凶兽之躯,加上顾血的阴司法力,后果不堪设想。”
“三十五道?”叶青云抓住了关键数字。
“顾血本身只有二十道敕令,”秦广王说,“加上梼杌残魂,可以达到三十五道左右的实力。而且梼杌的肉身极其强悍,不是普通法术能伤到的。”
三十五道。
叶青云今年十五道,白无常三十道。差的不少。
“还有一件事,”叶青云从袖子里把胡三娘揪出来——不是真揪,是拍了拍袖子,胡三娘的头从袖口探出来,狐狸眼睛盯着秦广王,“胡三娘的尾巴,被封印在顾长空旧邸的密室。能不能给个方便?”
秦广王的虚影又晃了晃,像是在思考。
过了一会儿,一团金色的光从虚影里飘出来,落在叶青云手里,变成一块令牌。和之前白无常那块不一样,这块上面刻着“搜查”两个字。
“顾长空旧邸虽然被查封了,”秦广王说,“但密室的封印还在,需要你们自己去破解。这块令牌可以让你进去,不会被巡逻的鬼差拦住。”
叶青云把令牌收好。
白无常往前站了一步:“顾血现在在哪儿?”
秦广王的虚影黯淡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在阴司。梼杌的残魂和阴司的规则有冲突,他要是敢进来,十八层的封印会自动激活,把他吸回去。”
“所以他躲在人间?”叶青云问。
“或者三界的夹缝里,”秦广王说,“那里不受任何规则约束。”
大殿里安静了。
苏婉清的手按在判官笔上,指节发白。胡三娘的脑袋缩回了袖子里,尾巴也不扫了。白无常站在那,三十道敕令在他身上流转,金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掏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十五个光球。他把手收回去,拍了拍袖子,袖口传来胡三娘的一声轻哼。
“走,”他说,“先去拿尾巴。”
秦广王的虚影在大殿里慢慢消散,金光一点一点收拢,最后只剩下椅子上一个淡淡的轮廓。
“三个月后,”那轮廓发出最后的声音,“我会在决斗场外等着。太子爷,别死了。”
金光彻底散了。
叶青云转身往殿外走,苏婉清跟在他身后,白无常走在最后面。三个人出了大殿,灰石板路上起了一阵风,把地上的灰吹起来,迷了苏婉清的眼。
她揉着眼睛,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边缘,整个人往前一栽。
叶青云一把拽住她胳膊。
“看路。”
苏婉清瞪他一眼,把眼里的灰揉出来,站稳了。
白无常在前面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叶青云。
“顾长空旧邸在阴司第七层,”他说,“那里现在是一片废墟,但密室的封印还在。胡三娘的尾巴被封印了多久?”
“两百多年,”叶青云袖子里传出胡三娘的声音,闷闷的,“我被抓的时候,顾长空亲手斩断了我两条尾巴,用他的判官令封印在密室。两百多年了,我的尾巴一直在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