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第七层比秦广王那层冷多了。
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叶青云踩着灰石板路往前走，两边连棵黑草都没有，就是光秃秃的荒地，远处立着几栋黑乎乎的建筑物，跟墓碑似的。
白无常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三十道敕令在他身上亮着，把周围的灰雾驱散了些。苏婉清跟在叶青云旁边，手一直按在判官笔上，七道敕令转得比平时快。
“就在前面，”白无常指着远处一栋最大的建筑，“那就是顾长空旧邸。”
叶青云眯眼看了看。
那宅子不小，比秦广王的大殿还大一圈，门口立着两根黑柱子，上面雕着好些个鬼脸。大门紧闭，门前站着十几个鬼差，穿着统一的黑色甲胄，手里拿着长矛。
“站住！”领头的鬼差看到三人走过来，长矛一横，“这里是查封区域，闲人免进。”
白无常没说话，把秦广王给的令牌往那鬼差脸前一递。
鬼差看清令牌上的字，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没让开。
“秦广王的搜查令，”他说，“但这里是判官府查封的资产，需要判官级别的许——”
白无常把另一块令牌也亮出来了。
他自己的判官令。
黑底金字，上面刻着“白无常”三个字，散发着刺眼的白光。门口的十几个鬼差集体后退了一步，领头的那个咽了口唾沫，把长矛收了回去。
“请……请进。”
白无常把令牌收好，推门进去。
叶青云经过那领头的鬼差身边时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鬼差低着头，但叶青云注意到他手在抖，不是怕的，是攥拳头攥的。
有意思。
府邸里面跟外面完全两个样。
大厅里的家具全被砸了，椅子腿到处乱飞，墙上的画被撕得稀烂，地砖被撬起来大半，露出下面的黑土。到处是打砸的痕迹，像是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不是查封，是被洗劫了。
叶青云踢开脚下一块碎木板，蹲下看了看地面。地砖下面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搬走了什么重东西。
“查封的人干的？”苏婉清问。
白无常摇头：“查封是顾长空死后的事，那时候这宅子已经被搬空了。谁搬的，不用我说吧。”
顾血。
叶青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顾长空的旧部，顾血的势力，早在他死之前就已经渗透进阴司的各个角落。查封？人家早就把值钱的东西搬干净了。
“这边。”胡三娘的声音从袖子里传出来，带着点急切。
叶青云顺着她说的方向往府邸深处走。穿过大厅，穿过一条长廊，长廊两边的房间门全开着，里面同样是空空荡荡。再往后走，到了一面墙前面。
没路了。
“就在墙后面，”胡三娘说，“我能感觉到，我的尾巴就在里面。”
叶青云伸手摸了摸墙。砖石的，凉的，但指尖碰到的地方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着，滑溜溜的，跟摸到了玻璃似的。
封印。
白无常走过来，手按在墙上感应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顾长空亲手设的，”他说，“需要十五道以上敕令才能强行打开。”
叶青云笑了。
十五道？巧了。
他把右手按在墙上，十五个光球从掌心涌出来，撞在那层看不见的封印上。金色和黑色的光芒碰撞，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把肉扔进油锅里。白无常也把手按上去，三十道敕令的白光加入进来，两股力量合在一起。
封印裂了一条缝。
然后像碎玻璃一样，哗啦一声全碎了。
墙面上出现了一扇门的轮廓，门自动往里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台阶。台阶尽头有光，白色的，柔和的，带着一股子檀香味。
胡三娘从袖子里蹿出来，化成人形，是个穿白衣的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脸很白，眼珠子是琥珀色的。她盯着台阶尽头的白光，眼眶红了。
“两百多年，”她嘀咕了一句，提裙子往下跑。
叶青云跟上去，白无常和苏婉清在最后面。
台阶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密室，方方正正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密室正中央是一个石台，石台上悬浮着两条白色的狐尾，毛茸茸的，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尾巴上没有血，没有伤痕，就是安安静静地飘在那，像是刚从狐狸身上掉下来，还带着温度。
胡三娘站在石台前，伸手想去拿，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叶青云也看出来了。
石台周围有一个阵法。不是普通的封印阵，是一个血色的光圈，光圈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跳动，像是活物。光圈正中央，站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顾长空。
不是真人，是一团怨念凝聚成的化身。穿着判官袍，脸看不太清，就一双眼睛亮得吓人，血红血红的，死死盯着石台上的两条尾巴。
“谁也别想拿走属于我的东西！”那化身嘶吼着，声音不像人，像是金属刮玻璃，“这是我的！都是我的！”
怨念化身身上有敕令的气息，约摸二十道，但比普通敕令更暴烈，带着一股子腐烂的臭味。
胡三娘退了一步，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恨意。
白无常上前，打出一道审判金光。金光撞在怨念化身上，把它撞散了，黑雾四散。但不到两秒，那些黑雾又重新聚拢，化成人形，比刚才还凝实了些。
“没用的！”怨念化身大笑，“这里是顾长空的宅子，他的怨念和这宅子绑在一起！只要宅子在，我就——”
叶青云抬手，拘魂锁链从掌心射出去。
银白色的链子缠上了怨念化身的手腕和脚踝，锁链上的符文亮了，把化身定在原地。化身挣扎着，二十道敕令暴动，锁链上的符文被撑得咔咔响，眼看就要断了。
“老白！”叶青云喊了一声。
白无常又是一道审判金光打出去，这次没打散化身，而是打在锁链上。金光顺着锁链蔓延过去，把化身整个裹住。
苏婉清抽出判官笔，在虚空写了一个“净”字。
字不大，巴掌大小，但笔画里全是最纯粹的净化之力。她把字推出去，字印在怨念化身的胸口，像烧红的烙铁摁在冰面上，哧的一声，化身的胸口被烧出一个大洞。
三个人，三道力量，同时作用。
怨念化身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从胸口开始碎裂，裂缝向四肢蔓延。血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化身在最后一刻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叶青云。
“顾血……会替我报仇的……”
碎了。
黑雾散尽，什么都没留下。石台周围的血色光圈也淡了，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最后消失不见。
密室安静了。
胡三娘站在那里，肩膀在抖。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其中一条尾巴的尖，凉丝丝的，停在那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