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娘的手停在尾巴尖上,指尖凉的,毛茸茸的,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她没动。
叶青云也没催她,靠墙站着,把兜里那十五个光球翻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苏婉清站在密室门口,判官笔横在身前,七道敕令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白无常在外面走廊里,脚步声从台阶上传下来,来来回回的,像是在放哨。
胡三娘深吸了一口气。
“我等了两百多年,”她说,声音哑了,“你知道两百多年是什么概念吗?”
叶青云没接话。
她知道他知道。
胡三娘把手收回来,转身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嘴角是往上翘的,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当初被抓的时候,顾长空亲手斩的,”她说,“一刀一条,两条尾巴,两刀。他说留着它们,等我什么时候想通了替他卖命,什么时候还给我。”
她转过身,两只手同时按在那两条尾巴上。
“我宁可在你的破袖子里窝着,也不替他卖一天命。”
白光从她手掌和尾巴接触的地方亮起来,一开始是淡淡的,像月光照在雪地上那种。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整个密室被照得跟白天似的。
两条尾巴开始颤动,像是活了。
它们从石台上飘起来,和胡三娘身后那七条尾巴之间出现了一条条光带。光带越来越粗,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了一片。
胡三娘闷哼一声,身体弓了下去。
她身后的七条尾巴在剧烈抖动,每抖一下,就有一条光带从新尾巴上延伸过来,和旧尾巴融合。第一条接上的是白色的,毛色和她的本体一模一样。第二条是淡金色的,接上去的时候胡三娘整个人抖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咯响。
白光从她身上炸开了。
不是慢慢扩散那种,是像有人在密室中间引爆了一颗闪光弹。轰的一声,气浪把石台掀翻了,把墙上的符文震碎了,把密室里的桌椅板凳全吹到了墙上,啪嗒啪嗒摔得稀烂。
苏婉清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判官笔差点脱手。
叶青云没退。
他左手挡在眼前,右手按在墙上,脚底像钉在地上似的。白光大盛的时候他眯着眼从指缝里看过去,看到胡三娘站在光芒最中心,身体悬浮起来,离地半尺,九条尾巴在她身后张开,每一条的颜色都不一样。
白的,金的,银的,红的,蓝的,绿的,紫的,黑的,透明的那一条像是用水晶做的,光从里面穿过去折射出彩虹。
九尾狐。
真正的九尾狐。
白光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开始收敛。不是消失,是往胡三娘身体里收,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退。光芒从密室的墙壁上退下来,从天花板上退下来,从地上退下来,最后全部缩进胡三娘的身体里。
她落回地面,鞋跟磕在石板地上,咔哒一声。
九条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摆动,白的、金的、银的……每一条都很自然地垂着,像是从来没断过。
胡三娘抬起头。
她的脸变了,不是容貌变了,是那股子气不一样了。之前她看着像三十来岁的女人,好看但有点憔悴,眼皮底下总有青黑色,像是没睡好。现在她还是那张脸,但憔悴没了,青黑没了,眼睛里头的琥珀色更深更亮了,跟两颗宝石似的。
身上的修为气息,从七百年直接蹿到了一千年以上。
叶青云感应了一下那股气息,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
千年九尾狐,实力相当于阴司高级判官,四十道敕令的级别。
比他爹白无常还高十道。
比他高了二十五道。
“行了,”胡三娘拍拍袖子上的灰,转过身来对着他,九条尾巴在她身后晃了晃,“别算了,再算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叶青云把目光收回来,插着兜走过去。
“感觉怎么样?”
“好,”胡三娘说,想了想,“特别好。两百多年没这么好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像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似的。然后她抬起头,盯着叶青云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
“多谢你帮我找回尾巴,”她说,声音不哑了,但比哑的时候更难听出情绪,“决战的时候,我会用我九尾狐的全部力量助你。”
叶青云和她对视了两秒,点了下头。
“你是我们这边最强的战力之一,”他说,“别死了。”
胡三娘笑了一下,没接话。
白无常从台阶上下来了。
他走的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三十道敕令在他身上亮着,戒备的姿态。他走到密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胡三娘身后的九条尾巴上,停了两秒。
“你这气息,”他说,“已经不输于巅峰时期的我了。”
胡三娘摇头:“还不够。”
她收起两条尾巴——不是真的收起来,是把九条中的两条变得透明了,看着跟没有似的。但叶青云感应得到,那两条尾巴还在,力量还在。
“顾血身上有梼杌残魂,”胡三娘说,“梼杌是上古凶兽,巅峰时期是要大禹那种级别才能镇压的。虽然只是残魂,但也不容小觑。”
她把剩下的七条尾巴也收了,身后空空荡荡的,看着跟普通女人没区别。
“我需要再修炼一个月,才能完全掌握九尾的力量。”
白无常走进密室,踢开脚下一块碎木板,在地上来回走了两步。他在感应刚才那场爆发的残留气息,眉头拧着,像是在算什么账。
“一个月,”他说,“够吗?”
“不够也得够,”胡三娘把白袍子上的灰拍干净,“三个月后决战,我总不能到时候连尾巴都控制不住,打到自己人。”
叶青云蹲下来,在地上捡起一块碎石板看了看。是刚才被气浪震碎的地砖,上面刻着的符文已经烧焦了,但隐约能看出原本的形状。
他把碎石板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又把正面翻过来,烧焦的符文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光,是影子。符文的影子从石板上浮起来,在空中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字。
“封”。
然后碎了。
叶青云把碎石板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吧,”他说,“回去再说。”
胡三娘走得最快,出了密室,上了台阶,穿过长廊,到大堂门口才停下来。她站在阴司灰蒙蒙的光线下,九条尾巴在身后若隐若现,每一条都在吸收着周围的阴气。
苏婉清跟在她后面,小声问了一句什么,胡三娘摇了摇头。
叶青云最后出来,把大门带上。
门口那十几个鬼差还在,领头的那个看到他出来,眼神闪了一下。叶青云注意到他腰上多了一个东西——一块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血”字。
刚才进去的时候还没有。
叶青云装作没看见,从领头的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们这工资高吗?”他问。
领头的愣了一下:“什么?”
“没,”叶青云笑了笑,“随便问问。”
他把手收进兜里,朝白无常和苏婉清走过去。走了大概十几步,听到身后领头的鬼差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阴司这破地方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少主说了,等决战后,这宅子就是我们的。”
叶青云没回头。
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里十五个光球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