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长空旧邸出来，叶青云没直接回人间。
胡三娘缩回他袖子里，九条尾巴收得干干净净，连气息都藏得严严实实。要不是刚才亲眼看见那一幕，谁也想不到这袖子里窝着一只千年九尾狐。
白无常在前面带路，走的不是来时的路。
“去哪？”叶青云问。
“秦广王那儿，”白无常头也没回，“他说等我们办完事回去一趟，有事交代。”
苏婉清看了叶青云一眼，叶青云耸耸肩，跟着走。
大殿的门开着，秦广王的虚影已经坐在那了。和上次不一样，这次他的金光暗了不少，不是虚弱，是刻意压着的，整个人看着像一盏快灭了的油灯。
“办完了？”秦广王问。
“办完了，”叶青云拍了拍袖子，“尾巴拿回来了。”
秦广王的虚影点了下头，沉默了两秒。
“你们的行动惊动顾血了，”他说，“你们进旧邸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白无常的眉头拧起来。
“那宅子外面的鬼差，”叶青云说，“领头的腰上多了一块血字令牌。我进去的时候还没有，出来的时候就有了。”
秦广王没接话，但金光闪了一下，算是默认。
“顾血已经带着梼杌残魂离开了阴司，”秦广王说，“去了人间。”
叶青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去了哪？”
“北方，”秦广王说，“黑暗森林。”
苏婉清的判官笔亮了一下。黑暗森林她知道，那是人间极北之地的一片禁区，常年被黑雾笼罩，进得去出不来的那种地方。
“他在那里建造了一个据点，”秦广王接着说，“正在用活人祭炼梼杌残魂。”
白无常往前走了一步，三十道敕令亮起来。
“活人祭炼？”
“活人，”秦广王说，“从他自己的势力里挑的，也有从人间抓的。他把那些人绑在祭坛上，用他们的生命力喂养梼杌残魂。每祭炼一个人，梼杌的意志就和他的融合更深一分。”
白无常的拳头攥紧了。
叶青云没说话，但他袖子里胡三娘的尾巴扫了一下，凉的。
“必须阻止他，”白无常说。
“来不及了，”秦广王摇头，金光晃了晃，“融合只需要一个月。你们现在去黑暗森林，就算能找到他的据点，等他反应过来，一个月早就过去了。而且——”
他顿了一下。
“你们去了，只会打草惊蛇。他在暗处，你们在明处。他要是提前完成融合，你们的胜算就更低了。”
大殿里安静了。
苏婉清的手按在判官笔上，指节发白。白无常站在那，身上的敕令一明一暗，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叶青云靠在柱子上，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了两次。
“两个月准备，”叶青云说，“够了。”
秦广王的虚影转过来对着他，金光里看不出表情，但那股子威压重了几分。
“顾血融合梼杌残魂后，实力会突破到四十道敕令以上，”秦广王说，“加上梼杌的肉身强度，普通法术打在他身上跟挠痒痒一样。你们现在的配置，正面交手胜算不足三成。”
“三成够了，”叶青云说，“我以前一成都没赢过。”
白无常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秦广王的虚影沉默了几秒，然后金光大盛。不是爆发，是在收缩，把分散在四周的金光全部收拢到胸口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虚影的胸口裂开一条缝，从缝里飘出一团金色的光。
光散了，露出一面护心镜。
巴掌大小，圆形的，正面打磨得很光滑，能照见人影。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看不太清。护心镜悬在半空，散发着淡淡的金光，不刺眼，温温的，像是刚从太阳底下拿进来的。
白无常看到那面护心镜，整个人僵了一下。
“这是……”他说了两个字，没往下说。
秦广王的虚影把那团金光往前推了推，护心镜飘到白无常面前。
“这是你当年留在阴司的遗物，”秦广王说，“现在物归原主。”
白无常伸手接过护心镜。
他的手在抖，不明显，但叶青云看见了。白无常把护心镜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小字，看了好几秒。
“我第一次当判官的时候，”他说，声音很低，“阴司发的奖励。那时候我还年轻，觉得这东西用不上，就存在阴司的库房里了。”
他把护心镜翻回正面，大拇指在光滑的镜面上蹭了一下。
“后来被贬到人间，这东西就一直留在阴司，再没拿回来过。”
白无常转身，把护心镜递向叶青云。
叶青云没接。
“干嘛？”
“这个可以抵挡一次致命攻击，”白无常说，“你比我更需要它。”
叶青云看着他，又看了看那面护心镜。镜面反射着大殿里的金光，照出他的脸，有点模糊，但能看出来表情不太好看。
“你留着——”
“我留着没用，”白无常打断他，“三十道敕令，在人间够用了。但你不一样，你才十五道，顾血那一击你扛不住。这东西能保你一次。”
他把护心镜塞进叶青云手里。
镜面碰到叶青云掌心的时候，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常温。叶青云低头看着那面镜子，背面那行小字他看清楚了，写的是“无常司判官白七夜”。
白无常的真名。
叶青云把护心镜塞进怀里，拍了拍。
“行，我收着。”
秦广王的虚影重新扩散开来，金光从胸口蔓延回全身，又恢复了之前那盏油灯的样子。
“你们回去吧，”他说，“好好备战。我会在暗中监视顾血的动向，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白无常拱了拱手。
叶青云也拱了拱手，比上次认真了点。
苏婉清跟着拱手，秦广王的虚影点了下头，金光开始消散。
三个人出了大殿。
灰石板路上起了雾，比来的时候浓了不少，十步之外看不清人影。白无常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快，像是在赶时间。苏婉清跟在叶青云旁边，手没按在判官笔上，而是垂在身侧，手指在裤子缝上一下一下地划。
“两成胜算，”她说。
“三成，”叶青云纠正她。
“三成也不高。”
“比没有强。”
苏婉清没接话。
走到光门前的时候，白无常停下来，转头看了叶青云一眼。
“护心镜贴身戴着，”他说，“别放兜里。”
叶青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面镜子，镜面贴着胸口，凉的。
“戴着了。”
白无常推开光门，灰蒙蒙的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在三人的脸上。叶青云最后看了一眼阴司灰蒙蒙的天，天上什么都没有，连云都没有，就是一片灰。
他把手收进兜里，迈过光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钟响。不是秦广王殿里的，是从更深的地下传来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下面笑了一声。
苏婉清也听到了，身子微微一僵。
“什么声音？”她问。
白无常摇头，示意她别问。三人走在光门后面的通道里，脚步声在狭窄的墙壁之间来回弹，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分不清是谁的。
叶青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摸了摸胸口的护心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