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事铺已经是后半夜了。
叶青云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坐下,是把怀里那面护心镜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镜面擦得锃亮,背面那行“无常司判官白七夜”的字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他把镜子塞回怀里,拍了拍。
“都起来,开会。”
三十路野仙从白事铺的各个角落冒了出来。白婆婆的老槐树树干裂开一条缝,她的脸从树皮里挤出来,树液还没干。柳先生的藤蔓从墙根收了回来,在院子中间盘成一个人形。胡四姐从树干里整个钻出来,狐狸尾巴拖在地上,上面沾着泥。
熊霸从后院走过来,熊掌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震得院子里的水缸嗡嗡响。蛟烈从井里探出头,蛇信子吐了吐,又缩回去了——他不是不出来,是院子太小,他出来就没地方站了。
鹰无敌停在屋檐上,翅膀收着,眼睛盯着院子中间那一块空地。
三十位,全了。
白无常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卷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兽皮图纸,摊开来铺在地上。图纸上画着一个圆形的阵法,圆心标着一个“主”字,四周密密麻麻排了三十个点位,每个点位旁边标注着一个名字。
“这是卅路仙阵,”白无常说,“我把你们三十位的力量按照四梁八柱的方位整合到一起,通过阵法的运转汇聚到阵眼上。”
叶青云指着圆心那个“主”字:“阵眼是我?”
“是你。”
“那我站那不动就行了?”
白无常看他一眼:“你得扛住三十股力量的冲击,把它们拧成一股,打出去。”
叶青云想了想,把手插进兜里。
“开练。”
第一天合练,惨不忍睹。
三十位野仙按照白无常画的方位站好,四梁八柱的格局——四梁是胡三娘、熊霸、蛟烈、鹰无敌,分别镇守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八柱是剩下的八位核心野仙,守着八个次要点位。其余的十八位在外围,负责输送力量。
白无常站在阵法外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指挥棒。
“起阵!”
胡三娘最先动,九条尾巴在身后张开,白光从她身上涌出来,顺着阵法的纹路往叶青云的方向送。熊霸的土黄色光芒从北边压过来,厚重得像一堵墙。蛟烈的青光从井口方向射来,带着一股子水腥味。鹰无敌的金光从头顶罩下来,锋利得像刀子。
四股力量几乎同时撞在叶青云身上。
他闷哼一声,膝盖弯了。
不是疼,是撑的。四股力量各有各的脾气,胡三娘的白光柔中带刚,熊霸的土黄光沉重迟缓,蛟烈的青光湿滑黏腻,鹰无敌的金光尖锐刺骨。四股力量在他体内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把他当成了战场。
外围十八位的力量又到了。
叶青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人塞进了三十个互相打架的活物,五脏六腑都在移位。他的敕令——十五道光球——在体内疯狂旋转,试图把这些力量压下去,但三十对十五,压不住。
一股血从喉咙里涌上来。
他咽下去了。
“停!”白无常喊。
阵法散了。胡三娘把尾巴收回去,脸色发白。熊霸喘着粗气,熊掌在地上刨出两道沟。蛟烈从井里探出头,蛇信子吐得飞快。鹰无敌在屋檐上换了个姿势,抓碎了三块瓦。
苏婉清站在叶青云旁边,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了。她看着他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血,把判官笔从腰里抽出来,在地上画了个圈。
“需要至少一个月,”白无常说,“才能熟练。”
叶青云把嘴角的血擦在袖子上。
“接着练。”
半个月后,阵法能运转五成威力了。
熊霸的土黄光和蛟烈的青光不再打架了——不是它们和解了,是叶青云学会把它们分开了。胡三娘的白光打头阵,鹰无敌的金光收尾,中间夹着熊霸和蛟烈的力量,剩下的二十六位依次递进,像流水线一样,一道接一道,不乱。
叶青云站在阵眼上,不再吐血了。
他的敕令从十五道恢复到了十八道。
三道新的光球在掌心凝聚,颜色比之前的深一些,转得也更慢,但每转一圈,那股子力量就厚重一分。苏婉清的判官笔在阵法中也起了作用——不是她主动参与的,是阵法运转时产生的气浪把她的笔带起来了,笔尖在空气中划出的轨迹正好补上了阵法的一个缺口。
白无常看了那条轨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他把阵法的图纸改了。
苏婉清的位置从场外移到了场内,在叶青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判官笔负责梳理三十股力量的流向。不是攻击位,是调控位。
胡三娘在休息的时候走过来,九条尾巴在身后晃着,看了看叶青云掌心的十八道光球,又看了看苏婉清手里的判官笔。
“你这媳妇找得不错,”她说。
叶青云没接话。
苏婉清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一个月后,卅路仙阵大成。
三十位野仙站在各自的点位上,没人动,但院子里的气场已经变了。之前是散的,三十股力量各玩各的,现在它们连成了一片,像一张网,每一根线都绷着,每一根线都和别的线连着。
叶青云站在阵眼上,掌心的光球从十八个变成了二十个。
二十道敕令。
新出的那两个光球一大一小,大的那个是翠绿色的,小的那个是乳白色的。翠绿色的那道光球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赦”字,乳白色的那道光球里是一个“令”字。
白无常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赦令和命令,”他说,“你这两道敕令,一个可以赦免小范围的阴司法则,一个可以调动阴司的低阶鬼差。”
叶青云把光球收回去。
“能调动多少?”
“看你的敕令强度,”白无常说,“理论上二十道敕令,能调动二十个鬼差。但那些鬼差都是最低等的,打群架还行,打顾血就别指望了。”
叶青云把右手收进兜里。
白无常从台阶上走下来,绕着阵法转了一圈,用手里的树枝在几个点位上敲了敲,听着回声。敲到熊霸站的那个位置时,树枝断了一截。
“现在的实力,”白无常把断掉的树枝扔了,“已经可以正面抗衡三十五道敕令的对手了。”
三十五位。
叶青云二十道敕令,加上三十路仙阵的加持,把力量堆到了三十五道的级别。白无常自己三十道,但白无常是阴司判官出身,战斗经验不是叶青云能比的。
胡三娘从阵中走出来,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她的千年修为加上九尾真身,实力在四十道敕令上下,但她的力量主要用于阵法的四方护法,不能全部用来攻击。
“还不够,”胡三娘说。
白无常看着她。
“顾血如果完全融合梼杌,可能达到四十道以上,”胡三娘说,“加上梼杌的肉身强度,三十五道打四十道,胜算还是不大。”
院子里安静了。
鹰无敌在屋檐上换了个姿势,爪子抓碎了另外三块瓦。熊霸的熊掌在地上刨了刨,刨出一块青石板,又用鼻子拱回去了。蛟烈从井里探出头,这次没缩回去,整条身子盘在井沿上,青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光。
叶青云站在阵眼上,二十道光球在掌心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把手收进兜里。
“那就继续练。”
胡三娘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
“你不怕时间不够?”
“决战还有两个月,”叶青云说,“够。”
白婆婆从老槐树的树干里探出脸,树液还没干,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泥点。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谁也听不清。
叶青云走过去,把耳朵贴在树干上。
白婆婆的声音从树皮里面传出来,沙哑的,断断续续的:“阵眼……太脆弱……不能倒……倒了……全崩……”
叶青云直起身。
卅路仙阵的弱点——他自己。
阵法是以他为核心运转的,所有力量都要经过他才能发挥出来。如果他在阵中被击败,整个阵法会瞬间崩溃,三十位野仙的力量会反噬,到时候不仅是他,所有野仙都得重伤。
白无踪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不太好看。
“所以你在阵中不能倒,”白无常说,“一步都不能退。”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二十个旋转的光球,把手收回去了。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从北边吹来的,带着一股子腐臭味。
胡三娘的鼻子动了动,九条尾巴同时竖起来。
“北边有动静。”
叶青云往北边看了一眼。天边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的,但那股子臭味越来越浓,浓到苏婉清也闻到了,捂住了鼻子。
白无常走到院门口,往北边望了望,三十道敕令亮了起来。
“是黑暗森林的方向,”他说,“顾血的祭炼,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