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决战还有整整一个月。
白事铺后院的老槐树突然不摇了。
不是风停了，是树本身在怕。白婆婆的脸从树干里缩了回去，树皮合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柳先生的藤蔓从墙根收回来，盘成一团，像个受惊的刺猬。胡四姐从树干里钻出来，狐狸毛全炸着，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北边的天。
天是黑的。
不是晚上那种黑，是云。黑云从北边压过来，压得很快，不像自然界的云，倒像有人在天上泼墨。云层里有东西在动，密密麻麻的，发出尖锐的嘶吼声。
叶青云从台阶上站起来，把嘴里没吃完的馒头扔了。
“列阵。”
三十位野仙几乎是同时动的。熊霸从后院冲出来，熊掌在地上踩出四个坑。蛟烈从井里蹿出来，整条身子盘在院墙上，青鳞在黒云映衬下泛着冷光。鹰无敌从屋檐上飞起来，翅膀展开有两丈宽，在低空盘旋。
胡三娘站在阵眼左侧，九条尾巴全部展开，白的、金的、银的，每一条都散发着刺眼的白光。她的千年修为在那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院子里的石板咔咔响。
白无常站在叶青云右边，三十道敕令全亮，哭丧棒横在身前。
苏婉清抽出判官笔，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御”字，字不大，但笔画很粗，横在院子门口，像一道透明的墙。
黑云压到白事铺上空的时候停住了。
云层裂开一条缝，从缝里掉下来一个人。
不对，不是掉，是走。那人从云层里一步一步走下来，脚下踩着一团黑雾，每一步都在空中留下一个黑色的脚印。他穿着一身黑袍，脸上没有血色面具，露着一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黑色的纹路。
从额头开始，往下蔓延到鼻梁、脸颊、下巴，一直延伸到脖子，被黑袍领口遮住了。纹路不是画上去的，是活的，在皮肤下面蠕动，像一条条小蛇。每蠕动一下，那张脸上的表情就扭曲一次，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享受某种极致的快感。
顾血。
他身上散发出三十五道敕令的气息，但比普通的三十五道更暴烈、更浑浊，混杂着一股野兽的腥臭味。
梼杌。
白无常的哭丧棒亮了一下。
顾血站在半空中，低头看着白事铺院子里的众人，嘴角慢慢咧开。他笑的时候脸上的黑色纹路也跟着动，整张脸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等不及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梼杌大人说要见血，所以我来先拿你们开刀。”
他抬起右手，往下一挥。
黑云炸开了。
数千恶鬼从云层里涌出来，有穿盔甲的，有披头散发的，有缺胳膊少腿的，有脑袋只剩半拉的。它们嘶吼着、尖叫着、哭着、笑着，从天上往下冲，像一场黑色的暴雨。
叶青云深吸一口气。
“起阵！”
三十位野仙同时发力。胡三娘的白光、熊霸的土黄光、蛟烈的青光、鹰无敌的金光，四股力量从四个方向注入阵眼。剩下二十六位的力量紧随其后，一道接一道，像流水线一样顺畅。
叶青云站在阵眼上，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三十股力量撑满了。他的敕令从二十道开始往上涨——二十一道、二十二道、二十三道——一直涨到三十道才停下来。三十个光球在他体内疯狂旋转，每一个都比之前大了一圈。
他抬手，打出一道金色的光柱。
光柱从他掌心射出，粗如水桶，带着三十位野仙的全部力量，轰在冲在最前面的那群恶鬼身上。那群恶鬼连叫都没叫出来，直接被光柱轰成了黑烟。光柱贯穿了恶鬼大军的阵型，在密集的队列中撕开一条空荡荡的通道，通道两边的恶鬼被余波扫到，身体像纸片一样被撕碎。
顾血站在半空中，看着那道金色光柱，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
白无常动了。
他一步踏到半空中，哭丧棒朝顾血的脑袋砸下去。顾血抬手挡，手臂上的黑袍被砸碎，露出一条布满黑色纹路的胳膊。那些纹路在他胳膊上蠕动，像活的一样，挡住了哭丧棒的力道。
白无常第二棒紧跟着砸下来，顾血侧身躲开，反手一爪挠向白无常的胸口。爪子上带着五道黑光，指甲不是人的指甲，是兽爪，又长又弯，像五把钩子。
白无常用哭丧棒挡住，人被那力道推出去三丈远。
三十五道敕令对三十道敕令，力量差距很明显。
顾血没给白无常喘息的机会，追上去又是一爪。这一爪更快，白无常来不及用哭丧棒挡，只能侧身，爪子在左肩上撕开一道口子，血溅出来，不是红的，是黑的。
叶青云看到了。
他从阵眼上冲出去，卅路仙阵的力量跟着他走——不是脱离，是阵法随着阵眼的移动而移动。三十位野仙的力量仍然汇聚在他身上，他走到哪，阵法的力量就跟到哪。
拘魂锁链从掌心射出去。
银白色的链子带着三十道敕令的力量，比之前粗了三倍，链子上的符文亮得像要烧起来。锁链缠上顾血的右手腕，符文立刻炸开，在顾血手腕上烧出一圈焦黑的痕迹。
顾血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锁链，脸上的笑容终于没了。
他用力一拽，锁链没断，但叶青云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三十位野仙的力量在他体内翻涌，他稳住身形，锁链往回一收，在顾血胸口抽出一道血痕。
黑袍被撕开，露出顾血胸口的皮肤。
那上面也全是黑色纹路，比脸上和胳膊上的更密、更粗。纹路的中心在胸口正中间，那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漩涡，漩涡在缓慢旋转，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梼杌残魂的核心。
白无常看到了那个漩涡，脸色一变。他手里的哭丧棒亮了，不是普通的亮，是白炽的、刺眼的、像烧红的铁一样的亮。他双手握着哭丧棒，朝顾血的胸口砸下去。
同一时刻，叶青云的锁链再次射出，这次缠的是顾血的脖子。
父子俩同时出手，一个砸胸，一个锁喉。
顾血的左手抓住了锁链，右手挡住了哭丧棒。他扛住了，但扛得很勉强，身体在半空中被两股力量压得往下坠了三尺。
他脸上的黑色纹路突然剧烈蠕动起来，像沸腾的水。胸口的黑色漩涡旋转速度加快，从漩涡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兽吼，不是顾血的声音，是另一个更古老、更凶残的东西的声音。
梼杌。
顾血的身体开始膨胀，黑袍被撑得嘎嘎响。他的眼睛变成了竖瞳，瞳孔是血红色的，和之前那个送战书的黑袍使者一模一样，但更红、更冷、更不像人。
白无常的哭丧棒被弹开了。
叶青云的锁链也被震松了。
顾血退到半空中，胸口的黑色漩涡慢慢平静下来，竖瞳恢复了正常，膨胀的身体也缩了回去。他低头看着胸口的血痕，用手摸了摸，指尖沾上自己的血，放到嘴边舔了一下。
“一个月后，”他说，“你们全部要死。”
他转身，黑云开始收拢。数千恶鬼像退潮一样往云层里钻，有些跑得慢的，被云层边缘的黑雾卷住，直接绞碎了。顾血走进云层，黑云往北边退，比来的时候更快，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天际。
院子里安静了。
白无常从半空中落下来，左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黑色的血。他撕下一截袖子，胡乱缠了几圈，脸色不太好。苏婉清走过来要帮他处理，他摆摆手，自己把布条勒紧了。
叶青云站在院子中间，三十位野仙的力量从他身上退去，敕令从三十道降回了二十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锁链留下的灼烧痕迹，红彤彤的，像被烫过。
胡三娘收起九条尾巴，走到他身边，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北边天空最后一点黑云的尾巴。
“他还没完全融合，”她说，“要是完全融合了，今晚咱们不一定扛得住。”
叶青云把手收进兜里，转身往屋里走。
“再加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