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血跑了，恶鬼没跑干净。
黑云退了大半，但地面上还剩着两三千恶鬼，密密麻麻围在白事铺外面，挤满了整条巷子，连隔壁王寡妇家的屋顶上都蹲着十几只。它们没了统领，不再冲锋，但也没散，就围在那，嘴里流着口水，用那双灰白色的死人眼盯着院子里的人。
叶青云喘着粗气，身上的卅路仙阵还在运转，但已经感觉到吃力了。
白无常从半空中落下来，左肩的伤口还在渗黑血，但手里的哭丧棒没放下。他看了一眼外围的恶鬼数量，骂了一句脏话，又冲出去了。
熊霸从院子里冲出去，熊掌拍在巷子里，一掌下去拍了五六个恶鬼，骨肉横飞。那些恶鬼被拍碎的身体化作黑烟，还没来得及散开，熊霸第二掌又到了。他在巷子里横冲直撞，一口气干掉上百只，熊掌上沾满了黑色的血，蹭得墙上全是。
蛟烈从院墙上蹿出去，整条身子有水缸粗，青色的鳞片在夜色中闪着光。他张开嘴，喷出一道水柱，水柱不是普通的水，是带着阴司气息的冥河之水，冲在恶鬼身上，那些恶鬼像被硫酸泼了一样，皮肤溃烂、骨头腐蚀，惨叫着化作黑烟。蛟烈甩着尾巴在巷子里扫了一圈，又扫倒了几十个。
鹰无敌在天上俯冲下来，速度快得看不清，只看到一道金色的影子和一声尖锐的鹰啸。他的目标不是普通恶鬼，是恶鬼大军后面那面黑色的旗幡。旗幡上画着一个骷髅头，是恶鬼大军的军旗，旗在，恶鬼就不会散。
鹰无敌的爪子抓住了旗幡，一用力，把旗杆抓断了。旗幡从半空中飘落下来，落在地上，被蛟烈一口冥河水冲成了碎片。
恶鬼们开始慌了。
蛊婆婆从院子里走出来，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她身上爬满了各种各样的小虫子，有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她抬起拐杖往地上一顿，那些虫子从她身上爬下来，铺了一地，像一条彩色的毯子，朝恶鬼大军涌过去。
虫子咬在恶鬼身上，那些恶鬼的身体就开始溃烂，从咬的地方开始，往四周蔓延，三五个呼吸的功夫，一整只恶鬼就化成了一滩黑水，又被虫子吸干了。
胡三娘站在院子中央，九条尾巴全部展开。
她的幻术不是针对一个方向，是覆盖了整个战场。九条尾巴每摇一次，就有一层粉色的光晕扩散出去，光晕碰到恶鬼，那些恶鬼的眼睛就变了，从灰白色变成了粉红色，然后开始攻击身边的同伴。
自相残杀。
场面彻底乱了。
恶鬼们互相撕咬、抓扯，有的抱在一起在地上打滚，有的咬断了对方的脖子，有的撕开了对方的肚子。黑色的血洒了一地，恶鬼的数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苏婉清握着判官笔，在空中写了一个字。
不是普通的字，是“灭”字。笔画遒劲有力，每一笔都带着金色的光芒，字写完的瞬间，那个“灭”字开始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大，从巴掌大小变成了磨盘大小，在半空中形成一个金色的漩涡。
漩涡产生了吸力。
不是普通的吸力，是专门针对恶鬼的吸力。那些恶鬼被吸进去，身体在漩涡里被绞碎、净化、消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金色漩涡旋转了一盏茶的功夫，吸进去了至少上百只恶鬼。
白事铺外围的恶鬼数量急剧减少，从两三千降到了一千五，又降到了八百，又降到了三百。
但卅路仙阵快撑不住了。
叶青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人放在火上烤，三十股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每一股都有自己的脾气，他在拼尽全力把它们压住、理顺、拧成一股。但半个时辰的时限快到了，阵法开始不稳，他的敕令在疯狂闪烁，像电压不稳的灯泡。
额头的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淌，眼睛被汗水腌得生疼，看东西都是模糊的。
白无常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脸色很难看。
“还能撑多久？”
“一……一盏茶。”叶青云咬着牙说。
白无常没再说话，手里的哭丧棒转了个方向，朝恶鬼群中最大的那只鬼王冲过去。那只鬼王有三米高，浑身披着黑色的铁甲，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大刀。它是恶鬼大军最后一只鬼王，只要把它干掉，剩下的恶鬼就不战自溃。
白无常和鬼王交手三招，第一招打飞了大刀，第二招打断了铁甲，第三招砸碎了脑袋。
鬼王庞大的身体轰然倒下，砸碎了一堵墙。
就在这时候，叶青云感觉胸口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敕令。二十道光球在体内疯狂旋转，转到了一个极限，然后有两道光球从原来的位置分裂出来，一大一小，亮得刺眼。
第二十一道。第二十二道。
新的敕令在极限压力下解锁了。
卅路仙阵的稳定性因为敕令的提升而重新稳固，时限从一盏茶延长到了一炷香。叶青云深吸一口气，把新得到的两道敕令的力量压进阵法里，三十路野仙的力量得到了更好的梳理和传导。
他抬手，又是一道金色光柱。
这次的光柱比之前更粗、更亮、更纯粹，轰在最后那三百只恶鬼最密集的地方，一炮轰散了一大半。剩下的恶鬼终于撑不住了，开始四散奔逃，有的往天上飞，有的往地下钻，有的往北边跑，乱成一锅粥。
但北边的路被堵住了。
一队人马从北边杀过来，领头的骑着一匹黑马，身穿白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他身后跟着上百号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一个人身上都有出马仙弟子的气息。
胡天赐。
北马总堂的当家人，胡三娘的亲侄子，北方出马仙势力的代表人物之一。他接到秦广王的消息，连夜带着北马总堂的精英赶过来支援，正好赶上清理残局。
拂尘一挥，一道白光扫过，把最后几只逃跑的恶鬼打成了黑烟。
胡天赐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白事铺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场景——叶青云瘫坐在地上，浑身汗湿，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白无常靠墙站着，左肩上的黑血还在渗；苏婉清握着判官笔，手指在发抖；三十路野仙各自归位，但每一个都累得够呛，熊霸趴在地上喘粗气，蛟烈盘在井口不动了，鹰无敌落在屋檐上，翅膀耷拉着。
“来晚了，”胡天赐说，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路上遇到顾血布下的埋伏，耽误了。”
胡三娘从院子里走出来，九条尾巴收着，看着胡天赐，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来了就行。”
胡天赐对着胡三娘弯了弯腰，态度很恭敬，但没多说什么。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人一挥手，那些人开始清理战场——把残存的恶鬼找出来干掉，把被打碎的墙壁修补好，把地上的黑血冲刷干净。
叶青云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二十二个光球在缓慢旋转。新出来的那两个一大一小，大的那个里面有一个“赦”字，小的那个里面有一个“令”字。加上之前解锁的二十道，他现在能用的敕令是：幽冥之眼、拘魂锁链、阴司通缉令、阎罗审判令、生死簿碎片、万鬼朝宗令、拘魂神位、黑白无常旗、阴司大军、十殿阎罗审判台、轮回盘，以及新得到的赦令和命令。
二十二道。
他抬头看了看天。黑云已经彻底退了，露出月亮，月光照在白事铺的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白婆婆的脸从树干里慢慢露出来，树液还在滴，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苏婉清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了他一眼。
“能站起来吗？”
叶青云试着站起来，腿在打颤，膝盖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第三下才站稳。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他把湿透的刘海往旁边拨了拨，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能。”
白无常走过来，左肩上的布条已经成了黑红色，他低头看了看，把布条又勒紧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
“胡天赐来了，”白无常说，“北马总堂的人手够用，你先去歇着。”
叶青云看了一眼院子外面忙碌的人群，又看了一眼掌心里那二十二个旋转的光球。
“歇什么歇，”他说，“再加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