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赐的人把最后一只恶鬼从王寡妇家鸡窝里揪出来,拧断了脖子。
众人松了口气。
叶青云坐在台阶上,把湿透的鞋脱了,倒过来控水。白无常靠在那棵老槐树上,左肩的布条换了新的,胡天赐带来的药敷上去,黑血止住了。苏婉清收起判官笔,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胡三娘把九条尾巴收好,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脸上的汗。熊霸趴在后院门口打呼噜,蛟烈缩回井里没了动静,鹰无敌落在屋檐上,头埋在翅膀底下。
战场清理了大半,北马总堂的人正在把打碎的院墙重新砌起来。
“干活挺快。”叶青云说。
胡天赐站在院门口,拂尘搭在胳膊上,看了他一眼:“北马总堂的规矩,帮人帮到底。”
话音没落,天上裂了一道缝。
不是闪电,是空间裂缝。黑色的裂缝从北边天际一直延伸到白事铺正上方,像有人拿刀在天幕上划了一刀。裂缝里涌出浓稠的黑雾,腥臭味比之前浓了十倍,熏得苏婉清捂住了鼻子,胡天赐手下有两个人直接弯腰干呕。
顾血从裂缝里冲出来。
他不是走出来的,是撞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从裂缝里吐出来一样,整个人砸在白事铺门前的青石板路上,砸出一个半米深的坑。他浑身是血,黑袍碎了大半,露出布满黑色纹路的身体。那些纹路已经不是之前那样慢慢蠕动了,而是在剧烈跳动,像一条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他背后的虚影若隐若现。
一只四脚怪兽,体型比熊霸大三倍,浑身覆盖着铁黑色的鳞甲,头上有四只角,嘴里的獠牙从上颚一直长到下巴下面,口水滴在地上,把青石板腐蚀出一个个坑洞。虚影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和顾血的眼睛一模一样,但那不是顾血的眼睛,是梼杌的。
顾血从坑里爬起来,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说话,是低吼,和之前那声兽吼一模一样的频率,只是更短、更急促。
他不受控制了。
梼杌的残魂在吞噬他的神智。
“退!”白无常喊了一声,从老槐树边冲出去,哭丧棒在手里转了个圈,砸向顾血的脑袋。
顾血抬手,直接用手掌接住了哭丧棒。
棒子砸在他手掌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他的手掌没破皮,连红都没红。白无常愣了一下——之前交手的时候,顾血至少还会躲一下,现在他不躲了,不是不想躲,是梼杌的肉身强度让他觉得没必要躲。
顾血另一只手拍出去,一掌拍在白无常胸口。
白无常倒飞出去,撞穿了白事铺的院墙,砸在隔壁王寡妇家的院子里,轰隆一声,墙上多了一个人形的大洞。
“爹!”叶青云站起来,鞋都没穿。
顾血转向他,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咧开,咧到耳根,露出两排不完整的牙齿——有人的牙,有兽的牙,参差不齐,像一把被砸烂的梳子。
“死。”他说了一个字。
然后一掌拍碎了白事铺的门楼。
砖石飞溅,木屑横飞,门楼上那块写着“白事铺”的匾额被拍成两截,掉在地上。叶青云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三步,脚底板踩在碎砖上,扎破了皮,血糊糊的。
卅路仙阵没时间完整激活了。
叶青云把剩下的力量强行催动,不是通过阵法,是直接从三十位野仙身上抽取。胡三娘的白色光柱、熊霸的土黄、蛟烈的青光、鹰无敌的金光,四股力量同时涌入他的身体,没有经过阵法的梳理,直接撞在一起,疼得他骂了一句。
二十二道敕令全亮。
拘魂锁链从掌心射出去,不是一条,是两条。银白色的链子带着金色的光芒,缠住顾血的左手腕和右手腕。白无常从王寡妇家的墙洞里爬出来,人没站稳,哭丧棒已经甩出去了,不是砸,是甩,哭丧棒的顶端射出一条银色的锁链,缠住了顾血的脖子。
父子合击术,但不是以前那种。
两条银链从叶青云手里射出,一条金链从白无常棒中射出,三根链子缠住顾血的三个部位,但顾血一用力,链子嘎嘎响,眼看又要崩断。
叶青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锁链上。
血液溅到锁链的符文上,那些符文立刻亮了,不是之前的银白色,是血红色的。二十二道敕令的力量通过锁链传导到顾血身上,每一道敕令都在顾血的皮肤上烧出一个烙印。
白无常也咬破了舌头,血喷在自己的锁链上,三十道敕令的力量加进去。
顾血的身体僵住了。
叶青云从阵眼上冲出去,和白无常同时发力。两条血色的锁链从父子俩手里射出,在半空中交织在一起,金银双色纠缠,形成一条巨龙虚影。龙不是中国那种长条形的龙,是西方那种带翅膀的龙,但又不完全是——这是梼杌的克星,上古时期专门镇压凶兽的执法龙魂,是阴司判官一脉代代相传的秘术,父子合力才能激活。
巨龙撞在顾血胸口。
轰的一声巨响,方圆百米的窗户全部震碎。顾血倒飞出去,砸穿了三条街,撞倒了七堵墙,最后嵌在一栋废弃的居民楼里,墙上多了一个人形的坑。
他胸口的黑色纹路裂了。
不是断了,是裂了。裂纹从胸口中央那个黑色漩涡开始,向四周蔓延,像碎掉的瓷器。纹路裂开的地方,有黑色的液体渗出来,不是血,是脓,黏糊糊的,散发着恶臭。
顾血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裂纹,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不是他在恐惧。
是梼杌在恐惧。
执法龙魂的气息对梼杌残魂有天然的压制作用,那股力量打在他身上,不是伤他的身体,是伤梼杌的残魂。顾血身上的黑袍彻底碎了,露出整个上半身,那些黑色纹路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一片一片地剥落,掉在地上,化作黑烟。
然后梼杌开始反噬。
顾血的身体开始抽搐,背后的梼杌虚影不再受他控制,四脚怪兽的虚影转过头来,张开嘴,咬住了顾血的肩膀。不是虚影咬虚影,是真实的力量在吞噬——梼杌的残魂意识到宿主快不行了,要在他死之前把他的灵魂也吞掉,保留最后一点力量。
顾血抱着头惨叫,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是一种介于人和野兽之间的嘶吼,尖锐刺耳,听着让人头皮发麻。他身上的气息忽高忽低,从三十五道敕令掉到三十道,又涨回三十二道,又掉到二十八道,起起伏伏,像快要爆炸的压力表。
他跪在地上,用拳头砸自己的脑袋,砸得头破血流。
叶青云站在原处看着,脚底板还在流血,踩在碎砖上黏糊糊的。白无常走过来,嘴角有血,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新换的布条又被黑血浸透了。
顾血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有一瞬间恢复了一点清明。
“一个月后——”他说了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然后梼杌的虚影又咬了他一口,他闷哼一声,手指在空中一划,撕开了一条空间裂缝。裂缝很小,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他连滚带爬地钻进去,裂缝合上了。
黑雾散了。
臭味也散了。
白事铺门前的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个半米深的坑,坑里全是顾血身上流出来的黑色脓液,还在冒泡。门楼塌了,匾额碎成两截躺在地上,院墙上多了一个人形的大洞,隔壁王寡妇家的院子里还在冒烟。
白无常想追,脚抬起来又放下了。
叶青云拦住他,伸手按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
“穷寇莫追。”
白无常看了他一眼,把哭丧棒收起来,靠在倒塌的门楼边上,大口喘气。三十道敕令在他身上闪了闪,灭了。
苏婉清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判官笔,笔尖上还挂着金色的墨迹。她看到叶青云光着脚站在碎砖上,脚底板全是血,蹲下来想给他包扎,叶青云把她拉起来。
“先看看伤员。”
苏婉清愣了一下,站起来,转身去看白无常的伤口。
胡天赐从院墙后面走出来,拂尘上的毛被烧焦了好几根,脸上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他看着顾血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他的状态不对,”苏婉清头也没抬,一边给白无常换药一边说,“梼杌在反噬他。”
胡三娘从院子里走出来,九条尾巴又展开了,不是要打架,是在感应顾血残留的气息。她闭着眼睛,眉头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反噬得很严重,”她说,“他体内的梼杌残魂已经快失控了。如果他不能在决战前彻底融合,不用我们出手,梼杌就会把他吃干净。”
叶青云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鞋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穿上。脚底板的伤口被鞋子一磨,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二十二个光球缓慢旋转,比之前转得慢了,但每一个都比之前大了那么一点点。他把手收进兜里。
王寡妇从隔壁院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自己家墙上那个人形的大洞,又看了一眼塌了的白事铺门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把脑袋缩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