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白事铺的惨样看清楚了。
门楼整个塌了,碎砖头堆了半人高,那块断成两截的匾额被人从砖堆里扒出来,靠在老槐树下面。院墙上那个人形大洞能钻进一头牛,隔壁王寡妇家的墙上也有一个,两个洞对着,跟穿堂风似的。
黄大爷领着人修,一车一车地拉砖,和了水泥往墙上糊。
叶青云坐在台阶上,脚底板缠着纱布,苏婉清给他包的,包得严严实实,走起路来像踩了两块厚年糕。白无常靠在老槐树下,左肩换药的时候没哼一声,但换完药脸色白了一层。
胡天赐带来的北马总堂的人走了大半,留了二十个帮忙看场子。胡天赐自己没走,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拂尘搁在膝盖上,闭着眼睛打盹。
三十路野仙轻伤了十二个,没人死。熊霸右前掌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蛟烈身上掉了七八片鳞,鹰无敌掉了两根翎毛,蛊婆婆的虫子死了快一半,心疼得她坐在院子里骂了一晚上。胡三娘没伤,但九条尾巴用了太多次幻术,现在每一根都耷拉着,像浇了水的拖把。
叶青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重砌门楼要钱,修院墙要钱,给王寡妇家赔墙要钱,十二位受伤野仙的治疗要钱,蛊婆婆的虫子要钱买新的——他妈的,这些虫子还挺贵。
正算着,天上一道血光落下来。
不是攻击,是字。血光在白事铺上空炸开,形成一行血红色的大字,每一个都有门板那么大,横在半个天上,十里外都能看见。
“一个月后,黑暗森林,不死不休。”
字不是写上去的,是烧上去的。血色的火焰在天空燃烧,笔画边缘冒着黑烟,烧得滋滋响。血字散发着梼杌的气息,那股子腥臭味又来了,比之前淡了不少,但还是熏得苏婉清捂住了鼻子。
白无常站起来,抬头看着那行血字,脸色很难看。
“梼杌的誓言,”他说,“用梼杌之血写下的,一旦写下就无法反悔。他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们死磕。”
叶青云也抬头看着那行字。
“他反悔了怎么办?”
“梼杌会吃掉他的灵魂,”白无常说,“上古凶兽的誓言不是闹着玩的,谁写下的字谁就必须兑现,不然下场比死了还惨。”
血字在天上烧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慢慢熄了。最后熄灭的是那个“休”字,最后一笔的火苗在空中跳了两下,灭了,留下一团青烟,被风吹散了。
叶青云把目光收回来,看到院子中间多了一团金光。
秦广王的虚影。
这次他的虚影比之前两次都黯淡,金光忽明忽暗的,像一盏快没油了的灯。他的声音也不如之前稳,带着点沙哑。
“梼杌的誓言你们看到了,”秦广王说,“想要彻底击败拥有梼杌残魂的顾血,需要破解梼杌的上古诅咒。”
白无常往前走了一步:“怎么破解?”
“两个方法,”秦广王伸出两根金色的手指,“第一,找到上古神器轩辕剑的碎片。轩辕剑是上古斩妖除魔的第一神器,它的碎片对梼杌有天然的克制作用,哪怕是碎片也够用。”
叶青云皱眉:“碎片在哪儿?”
“人间,昆仑山深处,”秦广王说,“具体位置我不知道,只知道在昆仑山某个被封印的洞穴里。要找到它,需要时间和运气。”
白无常问:“第二个方法呢?”
秦广王的虚影顿了一下,金光闪了闪。
“用九尾狐的九尾之力献祭。每献祭一条尾巴,可以削弱梼杌一成力量。九条尾巴全部献祭,可以彻底封印梼杌。”
院子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胡三娘。
胡三娘站在老槐树旁边,九条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摆动。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秦广王的虚影,眨了眨。
“献祭一条尾巴,削弱一成力量,”她说,“这买卖划算。”
叶青云从台阶上站起来,脚底板疼得他龇了下牙,但还是站直了。
“不行。”
胡三娘转头看着他:“为什么不行?”
“少一条尾巴你少百年修为,”叶青云说,“这买卖不划算。”
“划算不划算我说了算,”胡三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九条尾巴少一条我不会死,但可以让顾血的梼杌之力减弱一成。一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从四十道敕令降到三十六道,意味着你们的胜算从三成提到四成。”
她伸出一根手指,是食指,指尖上冒出一团白色的光。
“一条尾巴,换一成胜算,值了。”
叶青云还想说什么,胡三娘把手放下了,白光灭了。
“别跟我争,”她说,“两百多年的尾巴,你帮我找回来的,我还你一条,天经地义。”
叶青云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二十二个光球,转了转,又收回去了。
秦广王的虚影开口了:“轩辕剑碎片和九尾献祭,两条路各有利弊。碎片需要找,需要时间,你们只有一个月。九尾献祭不需要找,但胡三娘要付出代价。”
叶青云把右手插回兜里。
“两条路同时走。”
白无常看着他:“同时走?”
“我去找轩辕剑碎片,”叶青云说,“胡三娘准备献祭作为备用。一个月后不管找不找得到碎片,我们都有底牌。”
胡三娘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白无常从老槐树边走出来,站到叶青云旁边。
“我陪你去昆仑山,”他说,“这里交给苏婉清和胡三娘。”
苏婉清手里的判官笔顿了一下。她看了看叶青云,又看了看白无常,最后点了下头。没说话,但下巴点得很用力。
秦广王的虚影晃了晃,金光又黯淡了几分。
“一个月后,”他说,“我会带阴司大军助战。不是帮你打架,是在决斗场外围布防,防止顾血的残部偷袭。你们正面打你们的,后面交给我。”
叶青云看着秦广王的虚影,拱了拱手。这次拱得很规矩,右手握拳,左手包着,九十度鞠躬。
秦广王的虚影笑了一声,声音沙哑,但带着点欣慰。
“太子爷,”他说,“别死了。”
金光散了。
院子里的晨光照在那两截断匾上,“白事铺”三个字的“白”字缺了一半,剩下半个“白”歪歪扭扭地躺在砖堆里。黄大爷领着人继续砌墙,水泥搅拌机嗡嗡地转,吵得人头疼。
叶青云把脚上纱布紧了紧,走到老槐树下面,把那两截匾额捡起来,拼在一起看了看。缺口对不上,中间的木头茬子参差不齐,拼起来也缺了一块。
他把匾额靠在树干上,转身看着院子里的人。
白无常在检查哭丧棒,左肩的伤口渗了点血出来,他没在意,拿袖子擦了。苏婉清在整理判官笔,笔尖上的金色墨迹已经干了,她用指尖一点点刮掉。胡三娘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九条尾巴在她身后慢慢摆动,每摆一下,尾巴尖上的光就亮一点。熊霸趴在后院门口打呼噜,蛟烈的头从井口探出来又缩回去,鹰无敌在屋檐上梳理羽毛。
三十路野仙,一个没少。
黄大爷把最后一块砖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叶青云面前。
“门楼三天能修好,”他说,“匾额得新做一块。”
叶青云看着那两截断匾,摇了摇头。
“不用新做,”他说,“拿胶粘上就行,缺的那块找个木匠补一下。”
黄大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转身去翻胶水了。
叶青云蹲下来,把纱布又紧了紧,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看着北边的天,黑暗森林的方向,天边有一团黑云,不散不动的,定在那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苏婉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他的手还是热的,凉的跟热的碰在一起,这次她没有松开,他也没有挣开。
黑暗森林的方向,那团黑云突然翻涌了一下,从闭着的眼睛变成了一条缝。
顾血的咆哮声从那边传来,隔着上千里地,传到这里已经很微弱了,像远处的雷声,闷闷的,听不真切。但咆哮声里混着另一种声音,更低、更沉、更像野兽——那是梼杌的低吼。
两股声音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的,哪个是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