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青云把鞋带系紧,脚底板上的纱布缠了三层,踩在地上还是有点疼,但不耽误走路。
苏婉清站在白事铺还没修好的门楼下面,腰里别着判官笔,七道敕令亮着,看着叶青云和白无常收拾行李。胡三娘靠在她旁边的墙上,九条尾巴收得只剩下三条,其余六条藏得严严实实,琥珀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俩真去?”苏婉清问。
“真去。”叶青云把一件换洗衣服塞进包里,又从兜里掏出那面护心镜看了看,塞回怀里。
“几天?”
“快则十天,慢则半个月。”白无常替他说了。他把哭丧棒收进一个长条形的布袋子里,背在背上,左肩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动作还有点僵,但比昨天好多了。
胡三娘开口了:“这里的事交给我。你那三十路野仙,我管得了。”
叶青云看着她:“熊霸那脾气你管得了?”
“熊霸那脾气也就对你服服帖帖,”胡三娘说,“对我,他还嫩了点。”
叶青云没再说什么,背上包,朝苏婉清点了下头。苏婉清点了回来,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两人出了门。
胡天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骑着一匹黑马,换了一身灰白色的道袍,手里拿着那本古籍和一张卷起来的地图。拂尘别在腰间,马鞍旁边挂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上马。”胡天赐指了指旁边两匹备用的马。
叶青云翻身上马,动作不太利索,脚底板的伤扯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一声。白无常比他利索多了,单手撑在马背上就翻了上去,左肩的伤跟不存在似的。
三匹马朝着西边去了。
路上胡天赐把那本古籍摊开,骑在马上翻给叶青云看。书页发黄发脆,边角都磨圆了,上面的字是篆书,叶青云认不大全,但能看出画的是昆仑山的轮廓——一座大山,山顶有云,云上面画了一座宫殿模样的东西。
“昆仑山的入口不在山顶,”胡天赐指着书页上的一行小字,“在西部雪域的一座古庙里。古庙的位置在雪线以上,海拔四千多米,常年被风雪覆盖,凡人进不去。”
白无常凑过来看了一眼:“结界?”
“对,”胡天赐翻到下一页,画的是一个圆形的阵法,圆心位置画了一座塔,“古庙本身就是一个结界节点,只有在月圆之夜,月光从庙顶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地面上那个阵眼上,结界才会打开。”
叶青云问:“距离下个月圆还有多久?”
胡天赐抬头看了看天,算了算。
“七天。”
三匹马跑了两天一夜,中间歇了三次,换了两次马。到第三天傍晚,三人进入西部地界,地势开始往上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空气开始发冷,不是冬天那种干冷,是高原那种缺氧的冷,喘气都觉得肺管子疼。
胡天赐在一个小镇上停了马,翻身下来。
“前面就是雪域了,”他说,“骑马过不去,得走路。”
叶青云下马的时候脚底板麻了,不是疼,是冻的。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响。白无常把哭丧棒从布袋里抽出来,拄在地上当拐杖。三个人沿着一条碎石路往上走,越走越高,越走越冷,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了霜。
走了两个时辰,胡天赐停下来,从布袋里掏出一张兽皮地图,摊在膝盖上看了看。
“前面有个山洞,”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画了圆圈的位置,“今晚在那过夜,明天翻过这座山,就能看到古庙了。”
三人进了山洞,胡天赐捡了些干柴生了堆火。火光照在山洞的石壁上,石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像是一个人骑着什么东西在追一只四脚怪兽。叶青云盯着那图案看了几秒,觉得那只四脚怪兽的样子有点眼熟。
“梼杌?”他问。
胡天赐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不是梼杌,是它的近亲,饕餮。这山洞以前可能是什么人修炼的地方,墙上刻的都是上古凶兽的画像,用来镇宅的。”
叶青云又看了一眼那只四脚怪兽的画像,转过头去啃干粮。
白无常坐到火堆边上,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了起来。叶青云瞥了一眼,封面上写着《阴司判官实务手册》,纸张都发黄了,边角卷得不成样子。
“你还带这玩意儿?”
“路上没事看看,”白无常翻到其中一页停下来,用手指着上面的一段话,“英招的后裔,找到了。”
叶青云凑过去看。册子上写的是阴司的档案记录,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模糊了。大意是说:英招是上古神兽,负责看守天帝的花园,长得像马,身上有虎纹,背上有翅膀。它的后裔世代居住在昆仑山结界内,守护着天帝遗留在人间的一些物品——其中就包括轩辕剑的碎片。
“脾气呢?”叶青云问。
白无常翻了翻册子,翻到后面一页:“脾气暴躁,最讨厌外人闯入其领地。但如果带着礼物去,态度会好很多。”
胡天赐从布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桂花糕,碎了好几块,但香味还在。他把油纸包递到叶青云面前看了看,又收回去了。
“英招喜欢什么?”叶青云问白无常。
白无常把册子收起来,靠在山洞的石壁上,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
“英招喜欢音乐,”他说,“不是随便什么音乐,是笛子。当年我在阴司任职的时候,有一回处理一桩跨界纠纷,和英招的后裔打过一次交道。那家伙吹了一晚上的笛子,吹得我头疼,但确实好听。”
叶青云看着他:“你有笛子?”
白无常睁开眼睛,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支笛子。白玉做的,一拃来长,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笛身上刻着一行小字,和护心镜背面那行字是一个字体。
“这是当年那英招后裔送我的,”白无常把笛子递给叶青云,“说是谢礼。我一直留着,没想到今天能用上。”
叶青云接过笛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玉质温润,摸上去不凉,反而有点温热,像是被人的体温捂了很久。他把笛子凑到嘴边吹了一下,没吹响,只吹出一股气声,倒是把火堆吹灭了一半。
白无常把笛子拿回去,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收好。
“别乱吹,”他说,“这不是普通笛子,是法器。你吹不响的,得用敕令催动。”
四个人在山洞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发。翻过那座山的时候,风大得能把人吹跑,叶青云抓着山壁上的石缝往前走,指甲盖翻了两个,血糊了一手。
白无常用敕令在前面挡风,三十道敕令全开,在山脊上撑起一道半透明的屏障。胡天赐跟在后面,拂尘被风刮得跟扫把似的,古籍和地图收进了布袋里紧紧抱在怀里。
山顶上有一座古庙。
说是古庙,其实就是几堵石头墙,墙上的砖缝里长满了枯草,屋顶塌了一大半,露出一个三角形的缺口。庙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子上刻着的字已经被风沙磨平了,只剩下一些浅浅的凹痕。
胡天赐掏出古籍对照着看了看庙的方位,点了点头。
“就是这里,”他说,“等月圆。”
还有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