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庙里等了四天。
四天里干粮吃了一半，水喝了大半。山顶的风没停过，白天吹得人站不稳，晚上吹得人睡不着。叶青云把包里的衣服全裹在身上，缩在庙墙的角落里，靠着石壁打盹。白无常靠在他对面，哭丧棒横在膝盖上，三十道敕令每隔一会儿就亮一下，维持着结界不让风雪灌进来。
胡天赐趴在地上，耳朵贴着石砖，听地下的动静。
“有东西，”第四天晚上他爬起来，拍了拍耳朵上的灰，“地下有水声，很大的水声，像地下河。”
叶青云也趴下去听了听，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全是风声。
月圆之夜到了。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山顶上的雪地反光，白茫茫一片，跟白天似的。月光从古庙屋顶那个三角形的缺口照进来，照在地面上，地面的石板开始发光。
不是月光反射那种光，是石板自己在发光。
青灰色的石板上浮现出一个圆形的法阵，线条是淡金色的，一圈套一圈，最外圈刻着十二个古字，叶青云一个都不认识。法阵缓缓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金光从石板缝隙里漏出来，把整座古庙照得通亮。
轰的一声，石板裂开了。
不是碎，是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有台阶往下延伸，台阶上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几百年没人走过的样子。洞里有风灌上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和山顶的干冷风完全不一样。
叶青云探头往洞里看了一眼，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先下。”白无常把哭丧棒往洞里一探，棒子上的敕令亮了，照出台阶的形状。他踩着台阶往下走，每一步都很稳，左肩的伤没影响他的平衡。
叶青云跟在后面，脚底板上的纱布踩在湿滑的台阶上，吱吱响。胡天赐最后下来，手里拿着古籍，边走边对照墙上的符文。
台阶很长，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才到底。
地下是一座宫殿。
不是普通的宫殿，是那种建在山体内部的、掏空了整座山的大殿。穹顶离地面至少有二十丈高，上面镶嵌着发光的石头，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四面的墙壁上刻满了上古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淡淡的光芒，红的、蓝的、金的、绿的，五颜六色的，把整座大殿照得跟白天一样。
大殿中央站着一个东西。
两丈高，人身子，但皮肤上全是老虎一样的条纹，黄底黑纹，看着跟穿了件虎皮大衣似的。它背后有一对翅膀，不是鸟那种羽毛翅膀，是蝙蝠那种肉翅，黑褐色，展开来少说有四五丈宽。头是人的头，但额头上有两只角，角不长，拐着弯往上长，跟山羊的角差不多。眼睛是竖瞳，金色的，和胡三娘那种琥珀色不一样，更亮、更冷。
英招后裔。
它看着三个人从台阶上走下来，金色的竖瞳先是盯着白无常手里的哭丧棒，又转到叶青云身上，最后落到胡天赐手里的古籍上。
“闯入者死。”
声音不大，但整座大殿都在震。穹顶上的发光石头掉了两颗下来，砸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叶青云脚边。
英招后裔动了。
不是走，是飞。翅膀一扇，身体从大殿中央弹射过来，速度快得眼睛跟不上。那些虎纹在高速移动中连成一片，看着像一团黄黑色的影子，利爪在前，直取白无常的胸口。
白无常没躲，举起手里的白玉笛子，挡在身前。
英招后裔的爪子在距离笛子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它的竖瞳缩了缩，盯着那支白玉笛子看了两秒，翅膀收拢，身体落回地面。爪子收回去，变成正常人手的样子，但手指比普通人长一倍，指甲是黑的，弯的，像鹰爪。
“这是我父亲的信物，”它开口了，声音没那么震了，但还是瓮声瓮气的，“你们从哪得来的？”
白无常把笛子收回怀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你父亲当年在阴司与我相识，”他说，“那时候他负责跨界巡逻，我处理阴司事务，打过几次交道。这支笛子是他送我的，说是谢礼，谢我帮他解决了一桩麻烦。”
英招后裔的竖瞳在白无常脸上扫了几个来回，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一会儿，它退后一步，翅膀彻底收起来，贴在背上。
“我记得你，”它说，“父亲提过，阴司有个白衣服的判官，帮过他。那判官姓白。”
“我就是。”
英招后裔点了点头，虎纹在脖子上一道一道地动。
“既然是父亲的旧识，可以进去。”
它转身，朝大殿深处走去。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身体前倾，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几乎拖到地上，跟猩猩似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面上的石板被踩得嘎嘎响。
叶青云跟上去，经过英招后裔刚才站的位置时，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石板上有一道很深的爪痕，是被它的爪子抠出来的。
“你在这守了多少年？”叶青云问。
英招后裔头也没回：“两千三百年。”
白无常的脚步顿了一下。
“从我父亲开始，”英招后裔继续说，“我们家世代守在这里，守着天帝留下的那些东西。轩辕剑碎片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
它带着三人穿过大殿，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墙壁上画着壁画，一幅接一幅，连起来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人拿着一把金光闪闪的剑，和一只四脚怪兽打斗，打了很久，最后那把剑断了，碎片散落四方。其中一块最大的碎片落在这座宫殿里，被天帝封印起来。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刻着一个“剑”字，笔画刚劲有力，像是用剑刻上去的。
英招后裔站在石门前，没有推门，转过身来看着叶青云。
“轩辕剑碎片在秘境中心的剑冢里，”它说，“但我不能帮你们取。剑冢有上古剑阵守护，阵法是天帝亲手设下的，我破不了。你们要自己破阵，才能拿到碎片。”
叶青云看着那扇石门，把手插进兜里。
“剑阵什么威力？”
英招后裔想了想，用爪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面画了几道线。
“剑气纵横，”它说，“进去的人会被上万道剑气围攻，每一道都相当于三十道敕令的全力一击。扛不住就死，扛住了往前走，走到最里面，碎片就在剑冢中央的石台上。”
白无常的眉头皱起来。
三十道敕令的全力一击，一道他扛得住，十道他勉强扛得住，上万道——谁扛得住？
英招后裔看出了他的疑虑，摇了摇头。
“剑阵不是让你硬扛，”它说，“是考验你的剑意。如果你心中无剑，硬闯就是找死。如果你心中有剑，剑阵会自动减弱。”
叶青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自己掌心那二十二个光球。
心中有剑。
他没有剑。他连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打到现在全靠锁链和敕令。
白无常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进去。”
叶青云看着他。
“你不是要找碎片吗？”白无常说，“我在阴司任职的时候，学过剑法，虽然不精，但剑意还是有的。”
英招后裔竖瞳转了转，看了看白无常，又看了看叶青云。
“你们两个只能进去一个，”它说，“剑阵会感应到入侵者的数量，人越多，剑气越强。两个人进去，剑气翻倍。”
走廊里安静了。
穹顶上的发光石头一闪一闪的，像心跳。远处有地下河的水声，咕噜咕噜的，听着像有人在笑。
叶青云把白无常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
“我去。”
白无常张了张嘴。
“你有二十二道敕令，”叶青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我有二十二道，比你少八道。但你左肩有伤，剑气来了你躲不开。我没伤，我跑得快。”
白无常沉默了两秒，把手收回去。
“你要是死在里面，我跟你娘没法交代。”
叶青云笑了一声，没接话。他把怀里的护心镜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塞了回去。又把脚底板上的纱布紧了紧，把鞋带系了两道。
英招后裔推开石门。
门后面是一个圆形的石室，比外面的大殿小不少，但气势更足。石室的墙壁上插满了剑，大大小小，长长短短，有青铜的，有铁质的，有玉制的，有些剑身上还刻着符文，在黑暗中发着微光。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悬浮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碎片，金光闪闪的，形状不规则，像是一把剑的剑尖部分。
轩辕剑碎片。
叶青云刚迈进去一步，石室里的剑全动了。
不是拔出来，是剑身上的光全亮了。上万道剑气从那些剑身上射出来，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光网，每一道剑气都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像一万只蜜蜂同时在叫。
白无常的哭丧棒亮了，三十道敕令全开，做好了冲进去的准备。
叶青云没回头，抬起右手，把二十二个光球全部亮出来，对著石室里那张光网，亮了亮。
他迈出了第二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