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步迈出去，剑气没动。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叶青云走了五步，石室里那上万道剑气悬在半空中，像无数根被绷紧的弦，每一道都对准了他，但没有一道射出来。
不是剑阵坏了，是它在等。
等他走得更深。
白无常站在石门外，手里的哭丧棒一直亮着，三十道敕令在他身上一明一暗。英招后裔站在他旁边，金色的竖瞳盯着叶青云的背影，翅膀收拢在背上，一动不动。
胡天赐在走廊里没跟过来，古籍翻到某一页，手在发抖。
叶青云走到石室正中央的时候，剑气动了。
不是一齐射，是一道一道地来。第一道从他的头顶掠过，削掉了几根头发。第二道从他左耳边飞过，带起一阵尖啸。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越来越快，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射来，没有规律，没有顺序，就是铺天盖地地往下砸。
拘魂锁链从右手掌心射出去，银白色的链子在身前画了一个圈，挡住了左侧来的三道剑气。但右侧的五道同时到了，锁链来不及回防，有五道剑气在他右臂上撕开了五道口子，血溅出来，洒在地上，被剑气的余波蒸发了。
叶青云咬着牙，左手也射出一条锁链。
两条锁链在他的操控下编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罩在身体周围。但这张网不密实，漏洞太多，剑气从网眼里钻进来，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伤口。肩膀上、胳膊上、腿上、腰上，皮开肉绽，衣服被血浸透了。
白无常在石门外攥紧了哭丧棒，指节发白。
英招后裔开口了：“他撑不了多久。”
白无常没理他。
叶青云也不管身上的伤口了，锁链收回来，缠在两只前臂上，当作护甲用。他弯腰，低头，朝石室中央的石台冲过去。
剑气更密了。
他能听到剑气切割空气的声音，就在耳边、头顶、脚底，无处不在。左小腿被一道剑气贯穿，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疼得他闷哼一声，但步子没停。右肩被削掉一块皮肉，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脂肪，血立刻涌出来糊住了伤口。
白无常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剑魂出现了。
不是从某个地方走出来的，是从剑气最密集的地方凝聚而成的。那些透明的剑气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石室中央汇聚、压缩、凝固，最后形成一个人的形状。虚影，半透明的，但手里那把剑是实的——青铜色的长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古字，叶青云不认识。
剑魂的脸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是实的，金色的，和英招后裔的眼睛一样冷。
“想取碎片，先过我这关。”
声音不是从嘴巴里出来的，是从剑身上发出来的，嗡嗡的，震得石室墙壁上那些插着的剑都在共鸣。
白无常往前迈了一步。
剑魂的金色眼睛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只一眼，白无常整个人定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肩膀，脚抬不起来。
“只能一人闯阵，”剑魂说，“多一人，剑气翻倍，两人都死。”
白无常的脚落回了原地。
叶青云没回头看，他离石台还有十步。
剑魂举剑，朝叶青云刺来。这一剑不快，但是稳，剑尖直指叶青云的胸口，角度刁钻，封死了他所有向左向右躲闪的空间。
叶青云没躲。
他右手从锁链护甲里抽出来，掌心凝聚出二十二道敕令的光芒，在剑尖刺到他胸口的前一刻，握住了剑身。
青铜剑在距离他胸口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血从指缝里滴下来——剑刃太锋利，敕令的光芒护不住手掌，剑刃切进了他的皮肉，切到骨头才停住。
剑魂的金色眼睛闪了一下。
“你不会剑法？”
“不会。”叶青云咬着牙说。
“那你凭什么取轩辕剑碎片？”
“凭这个。”叶青云握剑的手用力一拧，二十二道敕令的力量全部灌注到掌心，金光大盛，青铜剑的剑身上出现了裂纹。
剑魂放手，退了半步。
青铜剑碎了，碎片落在地上，化作光点消散。但剑魂没有消散，它从虚空中又抽出一把剑，这把是银白色的，剑身上没有古字，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叶青云没等它出招，冲上去，一拳砸在剑魂的胸口。
拳头上裹着二十二道敕令的金光，砸在剑魂的虚影上，发出一声闷响，像砸在一面鼓上。剑魂的虚影出现了裂纹，从胸口向四肢蔓延，金光从裂纹里漏出来。
剑魂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裂纹，又抬起头看着叶青云。
“你用蛮力破阵，”它说，“不算剑道。”
叶青云喘着粗气，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右手的伤口最深，能看到骨头。他把右手举起来，对着剑魂，掌心里那二十二个光球还在转，但转得慢了。
“我用什么破阵，关你屁事。”
剑魂沉默了两秒。
石室里那上万道剑气同时收住了。不是消散，是停在半空中，像被按了暂停键。剑魂的身上的裂纹继续蔓延，从胸口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指，最后整具虚影像碎玻璃一样坍塌，化作漫天光点。
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多留了一瞬。
“你的意志值得敬佩，”那对金色的眼睛说，“碎片归你了。”
眼睛闭上了，光点散了。
石室安静了。
石台就在面前，离他只有三步远。轩辕剑碎片悬浮在石台正上方，巴掌大小，金灿灿的，形状像剑尖。碎片散发着温热的气息，不像剑，倒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暖烘烘的。
叶青云走过去，伸手握住碎片。
入手的一瞬间，一股温热从掌心涌进身体，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全身。那二十三个光球——不对，刚才他没注意，现在发现了，是二十三个——在体内转得更快了。
第二十三道敕令。
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在剑阵里，还是在握住碎片的瞬间？
叶青云没细想，把碎片揣进怀里。
碎片贴着胸口，和那面护心镜挨在一起，一温一凉，泾渭分明。
他转身往回走。右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血脚印。走到石门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倒下去。
白无常一把扶住他，检查了他身上的伤口。左小腿贯穿伤，右肩削掉一块皮肉，右手的伤口深可见骨，身上还有十几道深浅不一的划伤。白无常的眉头拧成一团，一边从怀里掏药粉一边骂。
“你他妈不要命了？”
叶青云靠着门框坐下来，让白无常给他上药。药粉撒在伤口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没叫出声。
英招后裔走过来，蹲下来，金色的竖瞳盯着叶青云怀里的碎片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叶青云的脸。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不会剑法还敢闯剑阵的人，”它说，“也是第一个活着出来的。”
叶青云笑了一声，扯到伤口，又笑不出来了。
胡天赐从走廊里跑过来，手里的古籍差点掉地上。他看着叶青云浑身是血的样子，张了张嘴，从布袋里掏出一壶水和半包桂花糕递过去。
叶青云没接桂花糕，接过了水壶，灌了一大口。
白无常把右手的伤口包扎好，又去处理左小腿的贯穿伤。药粉倒进伤口的时候，叶青云终于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在石室里回了好几圈。
英招后裔站起来，翅膀展开又收拢。
“碎片你拿到了，”它说，“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轩辕剑碎片的力量不是拿来就能用的，你需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唤醒它。碎片在你身上待得越久，你和它的契合度就越高。但契合需要时间，你只有不到一个月了。”
白无常的手顿了一下，纱布缠到一半停住了。
叶青云低头看着怀里那一温一凉的两样东西，把护心镜往旁边推了推，让碎片贴着胸口更紧一些。
纱布缠完了，白无常打了个结，用力一拉，叶青云疼得拍了一下地板。
英招后裔转身朝走廊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
“你们出去的时候，别原路返回了，”它说，“古庙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从大殿东边的侧门出去，直接到山脚下。比原路快两天。”
叶青云靠着门框，把最后一口水灌下去，把空水壶还给胡天赐。
“走。”他撑着墙站起来，右手的伤让他使不上劲，撑了两次才站稳。白无常把他的左胳膊架在自己没受伤的右肩上，扶着他往外走。胡天赐跟在后面，把古籍和地图收进布袋里，抱着走。
英招后裔站在大殿中央，翅膀张开，金色的竖瞳看着三人从侧门出去。
它没有送。
侧门外是一条石阶，通向山脚。石阶很长，但比原路好走，没有积雪，没有风，两边是光秃秃的岩壁，岩壁上偶尔能看到几株枯草，在月光下晃来晃去。
三人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快亮的时候到了山脚。
白无常把叶青云放下来，让他靠着一块大石头坐着。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肩的伤又裂开了，纱布被血浸透了，但他没吭声。
叶青云把怀里轩辕剑碎片掏出来看了看。碎片在晨光中还是金灿灿的，贴着他胸口的温度又高了那么一点点，从温热变成了微烫。
白无常看了碎片一眼，又看向东边的天际。
“半个月，”他说，“来得及。”
远处传来一声兽吼。不是顾血的，是梼杌的，从黑暗森林的方向传来，隔着几千里地，声音传到这边已经弱得像蚊子叫了。但那股子腥臭味顺着风飘过来，淡淡的，像死老鼠的味道。
白无常掏出白玉笛子，凑到嘴边吹了一声。不是曲子，就是一个单音，尖锐的，刺耳的，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失。
“走吧，”他说，“回白事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