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脚，叶青云靠着那块大石头没站起来。
碎片在怀里烫得厉害，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红薯，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热。他把碎片掏出来，放在掌心里，金色的光照得他眯起了眼。
碎片不大，巴掌大小，形状像剑尖，边缘不规整，有些地方锋利得能割破手指。刚才在剑冢里握住它的时候，右手已经够伤了，现在掌心又被割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滴在碎片上。
血滴上去的瞬间，碎片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金色，是更亮、更刺眼的金白色，像焊枪的火花。碎片从叶青云掌心里飘起来，悬浮在离他胸口半尺的地方，开始缓慢旋转。每转一圈，碎片就小一圈，不是变小，是有一部分化作金白色的光，往他胸口钻。
白无常伸手要拦，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碎片已经贴上了叶青云的胸口。
那一瞬间，叶青云感觉胸口被人拿烙铁摁了一下。不是疼，是烫，但不是皮肤被烫的那种烫，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那种热，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点了一把火。
碎片消失了。
准确说，是融进了他的敕令纹路里。
胸口的敕令纹路开始震动。之前那些纹路是暗淡的，只有在他激活敕令的时候才会亮起来。但现在它们自己亮了，一道接一道，像有人在纹路里点了一串灯。
第十八道、第十九道、第二十道——这些是已经解锁的。
第二十一道、第二十二道——也是已经解锁的。
然后第二十三道亮了。
叶青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道新亮的敕令纹路从心口位置往左肩延伸，金色的，细细的一条，像被火烧过的铁丝，在皮肤下面发着光。纹路亮起来的时候，体内的敕令光球从二十二个变成了二十三个。
新的光球是暗红色的，比其他二十二个都大一圈，转得也慢，但每转一圈，叶青云都能感觉到一股新的力量从光球里释放出来，沿着敕令纹路流遍全身。
第二十四道接着亮了。
这道纹路在右肋位置，从腋下一直延伸到腰侧，亮起来的时候叶青云闷哼了一声——不是疼，是撑的，那股力量太猛，像有人往他身体里塞了一个新的器官，要时间适应。
第二十五道最后亮。
这道在脊柱上，从后颈一直延伸到尾椎，整条脊椎骨都在发光。叶青云的后背绷直了，人从靠着石头的姿势变成了坐直的姿势，像被人从后面拉了一根线。
二十五道敕令。
白无常站在旁边，看着叶青云身上的敕令纹路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担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胡天赐退了两步，把古籍抱在胸前，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那股子威压太大了——二十五道敕令，加上轩辕剑碎片的加成，叶青云此刻散发出的气息已经超过了普通三十道敕令的级别。
碎片的金光还没散。
它从叶青云胸口位置扩散开来，在空气中凝聚，形成了一个人的形状。虚影比剑魂更淡，几乎透明，但轮廓很清楚——一个中年男人，穿的不是袍子，是铠甲，头上戴着一顶冠，手里握着一把完整的剑。
轩辕黄帝。
叶青云没见过轩辕黄帝的画像，但在这个虚影出现的瞬间，他就知道是谁了。那股气息不是任何法术能模仿的，是人皇的气息，是上古时代最纯粹的、没有被任何杂质污染过的力量。
虚影没有脸，或者说脸太模糊了，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是实的，深褐色，像两块被岁月磨光了的石头。
“凡人，”声音从虚影里传出来，不大，但方圆百里的山都在震，“你得到我的剑碎片。”
叶青云想站起来，腿没力气，坐在石头上仰着头看着虚影。
“嗯。”
“可以在决战时激活它，”轩辕黄帝的虚影说，“克制梼杌的上古诅咒。梼杌的诅咒来自混沌初开时的戾气，世间只有轩辕剑的浩然正气能完全压制。”
白无常往前走了一步：“怎么激活？”
虚影的眼睛转向白无常，看了看，又转回叶青云身上。
“激活需要注入你全部敕令的力量。”
叶青云皱眉：“全部？”
“全部，”虚影重复了一遍，“二十五道敕令，一道都不能少。激活之后，轩辕剑碎片会释放出一道轩辕剑气，这道剑气可以对梼杌造成致命伤害。”
虚影顿了一下。
“但代价是，使用后你会暂时失去所有敕令，持续七天。”
白无常的手捏紧了。
叶青云靠在石头上，算了一下。七天失去敕令，意味着在决战结束后的七天内，他就是一个普通人，连最低级的鬼魂都看不见。
“七天够不够？”他问。
虚影的眼睛闪了一下。
“七天足够你养伤，”轩辕黄帝说，“但如果你在激活碎片后没有击败敌人，你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轩辕剑碎片的力量只能使用一次，一次用完，碎片就会化作普通金属，再无作用。”
虚影开始变淡，从脚开始往上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烟雾。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又在虚空中多留了一秒，看了叶青云最后一眼，然后闭上了。
虚影彻底散了。
山脚恢复了安静。远处的雪山反射着晨光，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眼睛疼。叶青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二十五道敕令纹路在他皮肤下面发着光，从亮到暗，从暗到灭，最后只剩下淡淡的痕迹，像被烫过之后留下的疤。
白无常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的伤口。右手的伤口最深，但已经开始结痂了——轩辕剑碎片的融入加速了愈合，那些被剑气割开的皮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
“七天失去敕令，”白无常说，“代价很大。”
叶青云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还能动，弯起来有点疼，但不影响握拳。
“只要能击败顾血，”他说，“值得。”
白无常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把叶青云的右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叶青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腿还有点软，但比刚才好多了。
胡天赐把水壶递过来，叶青云接过去灌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凉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现在我二十五道敕令，”叶青云把水壶还给胡天赐，擦了擦嘴，“加上卅路仙阵和轩辕剑碎片，有胜算。”
白无常算了算，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账。
二十五道敕令，卅路仙阵加成后能达到三十五道左右。轩辕剑碎片，如果激活，可以克制梼杌的诅咒，把顾血的实力从四十道以上压到三十五道以下。加上白无常自己的三十道敕令，加上胡三娘的九尾之力，加上北马总堂的援军——
“四成胜算，”白无常说，“最多四成。”
叶青云把手插进兜里，掌心里那二十五个光球在转。暗红色的那个最慢，但每转一圈都会释放出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经络流遍全身，把他体内那些被剑气震伤的地方一点一点地修补。
“四成够了，”他说，“我以前一成都没有。”
白无常没笑了。
三人沿着山脚走了半天，在中午的时候找到一个小镇，租了三匹马。叶青云翻身上马的动作比来的时候利索了——不是他技术变好了，是伤口愈合了大半，脚底板上的纱布也拆了，踩在马镫上不疼了。
三匹马朝着东边跑去。
白无常骑马走在最前面，马跑得很快，风吹得他的白袍子猎猎作响。叶青云跟在他后面半个马身，右手握着缰绳，左手按在胸口。碎片融进去的位置还是温热的，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盏小灯，不灭，也不更亮，就那么温着。
胡天赐跑在最后面，古籍从布袋里露出一角，被风吹得哗哗翻页，翻到某一页又翻回去，来回翻了好几次。
马跑了两个时辰，在一座山梁上停下来歇脚。
白无常翻身下马，走到山梁边上往东边看。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团黑云，不大，但很浓，定在那里不散不动的，和之前白事铺北边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黑暗森林。
白无常的脸色沉了沉。
叶青云也下了马，走到山梁边上，眯着眼看着那团黑云。站在这个距离看，黑云比从白事铺看的时候大多了，像一只横在天边的眼睛，半睁半闭的，瞳孔的位置隐约能看到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在等我们。”白无常说。
叶青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二十五个光球。暗红色的那个转得比之前快了，不知道是因为离黑暗森林近了，还是因为轩辕剑碎片在感应梼杌的气息。
他把手收回去。
远处那团黑云的红色闪光又亮了一下，比刚才更亮了那么一点点。白无常的哭丧棒从布袋里探出一截，棒头上的符文亮了，又灭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白无常按住了棒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