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室出来,叶青云浑身是血地走过那条走廊,每走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血印。白无常扶着他,走得慢,但没停。
英招后裔站在走廊尽头的大殿里等着。
它站的位置和之前不一样,不在大殿中央,而是在侧门旁边。翅膀收着,虎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只有那双金色的竖瞳在发光,冷冷地看着三个人走过来。
叶青云以为它要说什么关于轩辕剑碎片的事。
英招后裔开口了,说的不是碎片。
“我父亲当年欠白无常一条命。”
白无常的脚步顿了一下。
英招后裔的竖瞳转到白无常身上,盯着他看了两秒,又转回叶青云身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它说,“我父亲在跨界巡逻的时候被一只上古邪灵困住,是白无常冒着被贬职的风险,私自动用阴司的兵力去救他。邪灵被镇压了,我父亲活了下来,白无常被罚了三年俸禄。”
白无常没说话,但扶着叶青云的手紧了一下。
“父亲临终前交代我,说欠白无常的情,一定要还。”英招后裔从背后取下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叶青云面前。
是一对翅膀。
不是长在身上的,是像工艺品一样被折叠起来的。金色,每一根羽毛都是金属质感的,但摸上去很轻,轻得像纸糊的。翅膀不大,折叠起来也就一本书的大小,但展开来少说有一丈宽。羽毛的纹路很细,像是刻上去的符文,密密麻麻,每一片羽毛上都有。
“风雷双翼,”英招后裔说,“我用百年修为炼制的,送给你儿子。”
叶青云看着那对金色翅膀,没接。
“百年修为?”
“一百年整,”英招后裔说,“不多不少。我活了两千三百年,一百年不算什么。但对你们来说,这对翅膀能救命。”
白无常伸手接过翅膀。
入手的一瞬间,翅膀自动展开了。不是慢慢张开,是啪的一声弹开的,像一把被突然打开的扇子。金色的光芒从翅膀上爆发出来,照亮了整个大殿,穹顶上的发光石头都被比下去了。
翅膀在白无常手里抖了抖,像是活的,然后从白无常手里挣脱,飞向叶青云。
叶青云来不及躲,翅膀贴上了他的后背。
不是粘上去的,是融进去的。翅膀的根部插进了他肩胛骨的位置,像长在那里一样,严丝合缝。叶青云感觉后背多了两个东西,沉甸甸的,但又不影响活动,像是多长了两条胳膊。
右肩的伤口还没好全,翅膀融进去的时候扯了一下,疼得他骂了句脏话。
“意念控制,”英招后裔说,“想展开就展开,想收起就收起。不用手,用脑子。”
叶青云试了一下。
脑子里刚闪过“展开”的念头,背后的翅膀就张开了。一丈宽,金灿灿的,每一根羽毛都竖着,风吹过大殿,翅膀上的羽毛轻轻颤动,发出嗡嗡的声音,像蜜蜂振翅。
他又试了一下“收起”。翅膀折叠,贴回后背,和身体融为一体,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背上有东西。
“再试试瞬移。”英招后裔说。
叶青云愣了一下:“瞬移?”
英招后裔点头。它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放在大殿中央的石板上。
“看着那块石子。”
叶青云看着石子。
“展开翅膀,集中意念,想着你要去的地方。一瞬间的事,别多想。”
叶青云展开翅膀,盯着大殿另一头的侧门。侧门离他大概十丈远,门口有一块凸起的石板,他就盯着那块石板。
脑子里闪过石板的位置。
翅膀震了一下。
人已经在侧门口了。
不是跑过去的,不是飞过去的,是瞬间移动过去的。中间没有任何过程,前一秒还在大殿中央,后一秒就到了侧门口。速度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白无常在大殿中央喊了一声:“怎么样?”
叶青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背后收拢的翅膀。
“到了。”
白无常松了口气。
英招后裔走过来,竖瞳里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风雷双翼不仅可以飞行,还能短距离瞬移。每次瞬移消耗敕令,距离越远消耗越大。十丈以内,消耗很少。百丈以上,消耗翻倍。危急时刻可以救命,但别乱用,敕令用完了翅膀就是摆设。”
叶青云问:“能瞬移多远?”
“极限三百丈,”英招后裔说,“但一次瞬移三百丈,会消耗你三分之一的敕令。你自己掂量着用。”
叶青云点了点头,把翅膀收好。
白无常走过来,看着叶青云后背,伸手摸了摸翅膀融进去的位置。手指碰到的地方是平的,摸不出任何凸起,但能感觉到一股温热,像摸在一只活物的皮毛上。
“多谢。”白无常对英招后裔说。
英招后裔摇头:“欠你父亲的情,还清了。”
它转身,朝大殿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没回。
“你们走吧。侧门出去,一直往下走,到山脚。别回头。”
白无常拱手,叶青云也拱了拱手。英招后裔没理,继续往前走,走得很快,翅膀在背上微微张开,虎纹在暗处发光,走了大概二十步,身影消失在大殿深处的黑暗里。
三个人从侧门出去。
侧门外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比来的时候那条宽,但更陡。石阶两边没有岩壁,是悬崖,下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只听到风声从下面灌上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叶青云试了试翅膀,没展开,怕风太大把人吹跑。
走了半个时辰,石阶走完了。脚下是碎石路,两边开始出现枯草和灌木,雪越来越少,温度越来越高。又走了半个时辰,山脚到了。
胡天赐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古籍摊在膝盖上,正在翻某一页。看到三个人从山上下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古籍收进布袋。
“来回用了半个月,”他说,“还剩下半个月就是决战了。”
叶青云抬头看了看天。天是蓝的,没有云,太阳挂在中天,照得人睁不开眼。半个月,十五天,够不够?
“够用了,”他说,“回去整合卅路仙阵和轩辕剑碎片的力量。”
白无常没说话,把哭丧棒从布袋里抽出来,拄在地上,朝东边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很干净,没有黑云,没有异常,但那股子腥臭味还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像腐烂的鱼,又像烧焦的橡胶。
胡天赐把马牵过来,三匹马拴在山脚的一棵枯树上,正在吃草。
叶青云翻身上马,动作比之前利索了。翅膀在他背上安安静静地收着,不碍事,骑马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只有在他刻意去感应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肩胛骨位置有两团温热的东西,和轩辕剑碎片的温度不一样,轩辕剑是烫的,翅膀是温的。
三匹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
白无常跑在最前面,哭丧棒插在马鞍旁边的布袋里,棒头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叶青云跟在后面,缰绳握在左手里,右手按在胸口。轩辕剑碎片的位置还是温热的,和翅膀的温度叠在一起,像是身上多了两个永远散不掉的热源。
胡天赐跑在最后面,古籍从布袋里露出一角,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
跑了一个时辰,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胡天赐翻身下马,走到路口看了看,从布袋里掏出地图,摊在地上对照了一下。
“走左边那条,近半天的路。”
白无常调转马头,朝左边那条路跑去。
路两边是大片的荒地,长满了枯草,草比人高,风吹过来,草浪一波接一波,沙沙响。叶青云骑着马穿过草丛,草叶划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白印子,不疼,但痒。
跑着跑着,草丛里突然窜出一只野兔,从叶青云的马前面横穿过去。马惊了,前蹄高高扬起,叶青云差点被甩下去。他抓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稳住没掉。
白无常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叶青云说。
白无常转回去继续跑。
胡天赐在后面喊了一声:“有人!”
叶青云回头,看见远处的草丛里有一个人影,站在草浪中间,一动不动。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就是一个人形的影子,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白无常也看到了。他勒住马,哭丧棒从布袋里抽出来,三十道敕令亮了。
人影没动。
白无常喊了一声:“谁?”
草丛里的风停了。人影晃了晃,化作一团黑烟,散了。
白无常皱眉,把哭丧棒收回布袋,重新上马。
“顾血的探子,”他说,“我们被盯上了。”
叶青云回头看了一眼人影消失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草浪还在动,沙沙沙的,和之前一模一样。
“让他盯,”叶青云说,“反正半个月后要见面。”
三匹马继续跑。叶青云把手按在胸口,轩辕剑碎片的温度比之前高了那么一点点,像是它也感应到了顾血探子的气息,在预热,在准备。
背后翅膀的位置也热了一下,又凉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