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事铺的门楼修好了。
新的木板,新的漆,连那块断成两截的匾额都被人用胶粘好了,缺的那块找了个木匠补上,补得不太好看,木头的颜色不一样,一块深一块浅的,像是穿了件打补丁的衣服。
叶青云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直接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
黄大爷在扫地,扫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划,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看到叶青云进来,扫帚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低下头继续扫。
三十路野仙分散在院子各处,熊霸趴在后院门口打盹,蛟烈的头从井口探出来,鹰无敌不在,估计在天上巡逻。蛊婆婆坐在墙根底下数虫子,手指头一只一只地点,嘴里念念有词。
白婆婆的老槐树叶子落了不少,树干上那张脸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气氛不对。
叶青云穿过院子,走到后院,脚步停了。
后院的地面上刻了一个法阵。
不是之前卅路仙阵那种,那个是圆形的,这个是六芒星形的,六个角各有一个阵眼,阵眼上插着六面小旗,旗子是黑色的,上面画着红色的符文。法阵的线条刻得很深,凹槽里有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朱砂和某种油脂的混合物,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
胡三娘站在法阵中央。
她没有穿那身白袍,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披散着,九条尾巴在她身后展开。其中一条尾巴——左边第二条,白色的那根——上面缠满了符咒。符咒是黄色的纸,上面用朱砂写了字,一条一条地缠在尾巴上,从根部缠到尖,缠得密密实实,像打了石膏。
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角有细纹,像是老了五六岁。
苏婉清跪在法阵边缘,手里拿着判官笔,在地上画最后几笔符文。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法阵的能量太大了,判官笔在空气中划过的时候会发出嗡嗡的响声,笔尖上的金色墨迹被法阵吸收,化作光点融进凹槽里。
叶青云站在后院门口看了两秒,然后冲进去了。
“停。”
苏婉清的手顿住了,判官笔悬在半空中。
胡三娘睁开眼睛,琥珀色,还是那么亮,但眼皮底下有青黑色,像是好几天没合眼。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叶青云走到法阵边上,低头看着那些刻进地面的线条。线条从胡三娘脚下的中心点开始,向外辐射,延伸到六个角,又从六个角绕回来,形成一个闭合的回路。整个法阵的设计就是为了一个目的——切断。
切断一条尾巴,切断百年修为,把切断的部分转化成献祭之力,用来削弱梼杌的诅咒。
“先不要献祭。”叶青云说。
胡三娘看着他,没说话。
苏婉清站起来,判官笔收起来,往旁边退了两步。她的手还在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青云从怀里掏出轩辕剑碎片。
碎片在他掌心里发着金光,比在昆仑山的时候亮了一些,像是被叶青云的血温养了几天,活过来了。碎片边缘不规整的地方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结晶,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在冰面上。
“我在昆仑找到了轩辕剑碎片,”叶青云说,“它可以克制梼杌的诅咒。”
胡三娘低头看着那片金色的碎片,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金光。
“靠谱吗?”她问。
叶青云把碎片举高了一点,让胡三娘看得更清楚。
“试了才知道。”
胡三娘沉默了几秒,把缠着符咒的那条尾巴往后收了收。
“如果碎片失效,我来不及再献祭,”她说,“决战时就少了一成胜算。”
叶青云把碎片收回去,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碎片和护心镜挨在一起,一温一凉。
“我相信碎片的力量,”他说,“如果真的失效,我用命去拼。”
胡三娘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个脾气,”她说,“和你父亲一样倔。”
白无常从院子里走进来,左肩上的伤已经结痂了,动作还是有点僵,但不影响走路。他站在法阵边缘,看了看那些刻进地面的线条,又看了看胡三娘尾巴上缠着的符咒。
“法阵刻了多久?”他问。
苏婉清说:“三天三夜,没停过。”
白无常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胡三娘深吸一口气,开始解尾巴上的符咒。她的手指很稳,一条一条地拆,把拆下来的符咒叠好,放在旁边的石台上。符咒拆完,那条尾巴恢复了自由,在她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像是活动筋骨。
“既然有轩辕剑碎片,”苏婉清开口了,“胡三娘的力量可以留到决战正面战斗用。”
叶青云点头,看着胡三娘。
“你完整状态相当于四十道敕令,是我们在决战中的重要战力,不能因为献祭削弱。”
胡三娘从法阵中央走出来,脚下的六芒星阵在她离开的瞬间暗了下去,凹槽里的朱砂油脂混合物凝固了,变成暗红色的固体,像一条条干涸的血痕。
她把黑衣服脱了,披上原来那件白袍,头发用一根簪子挽起来。
“那好,”她说,“我相信你。”
黄大爷从前面院子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扫帚。他站在后院门口,看了看地上那个法阵,又看了看胡三娘,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这法阵要不要擦了?”他问。
叶青云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刻痕。六芒星,六个角,六面旗,凹槽里暗红色的凝固物,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刻在白事铺后院的石板地上。
“留着,”他说,“万一有用。”
黄大爷没多问,拿着扫帚走了。
苏婉清走过来,看了看叶青云的右手。手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痂还没掉,黑红色的,一条一条地爬在手背上。
“昆仑山的事,顺利吗?”她问。
“还行,”叶青云说,“挨了几剑,没死。”
苏婉清没笑。
白无常把后院的法阵检查了一遍,把六面旗子拔了,叠好,交给胡三娘。胡三娘接过旗子,看了看,塞进袖子里。
熊霸从后院门口醒了,看到叶青云,爬起来走过来,用大鼻子拱了拱他的胳膊。叶青云拍了拍熊霸的脑袋,毛很硬,扎手。
蛟烈从井里探出头,蛇信子吐了吐,又缩回去了。
蛊婆婆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叶青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碎片呢?”她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叶青云又把碎片掏出来,让蛊婆婆看。蛊婆婆盯着碎片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枯瘦的手指摸了一下,手指刚碰到碎片,就被烫得缩了回去。
“有力量,”她说,“很大的力量。”
黄大爷又从前院过来了,这次没拿扫帚,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碗粥。粥是白的,稠的,冒着热气。
“先吃点东西,”他说,“都饿了好几天了。”
叶青云接过一碗粥,喝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粥是小米粥,放了一点糖,甜丝丝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白无常也接了一碗,端在手里没喝,盯着粥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胡三娘没接粥,靠在那棵老槐树上,闭着眼睛。九条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摆动,每摆动一次,她的脸色就好一点,青黑褪下去一点,嘴唇红回来一点。
苏婉清端了一碗粥走到她面前,胡三娘睁开眼睛,接过粥,喝了一口。
“碎片的力量需要时间契合,”胡三娘放下碗,“你还有半个月。够了。”
叶青云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在托盘上,伸手摸了摸胸口轩辕剑碎片的位置。碎片的温度比之前高了,不知道是靠近决战日期了,还是刚才胡三娘献祭法阵的能量刺激了它。
他把手放下来。
“卅路仙阵重新练,”他说,“加上轩辕剑碎片的力量,半个月后去黑暗森林。”
白无常把粥碗放下了,没喝。
“你先养伤,”他说,“卅路仙阵的事我来安排。”
叶青云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的结痂,动了动手指,痂没裂,里面的肉已经长好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翅膀在背上安静地收着,没有动静。
“伤差不多了,”他说,“今晚就开始练。”
苏婉清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声。
胡三娘靠在老槐树上,九条尾巴的摆动速度慢了下来。她的呼吸很均匀,像是在打盹。
老槐树的树干裂开一条缝,白婆婆的脸从树皮里挤出来,树液没干,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地上,嗒,嗒,嗒。
黄大爷收拾了碗筷,端着托盘走了。
叶青云站在后院中间,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里二十五个光球在转。暗红色的那个最大,转得最慢,但每一次转动都会释放出一道金色的波纹,从掌心扩散到全身。
轩辕剑碎片的力量在和他的敕令融合。
他把手收回去。
后院地上那个六芒星法阵的凹槽里,暗红色的凝固物突然裂了一条缝,从中心点一直延伸到最外圈,发出轻微的一声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