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决战还有七天。
白事铺后院的那个六芒星法阵还没擦，凹槽里的凝固物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像干涸的河床。黄大爷在上面铺了一层沙子，但沙子盖不住，刻痕太深，沙子漏进去，填不平。
叶青云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轩辕剑碎片，对着太阳看了看。
碎片在阳光下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有一条金色的纹路在流动，像血管，像河流，像某种活物的脉搏。他把碎片贴回胸口，碎片融进敕令纹路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像蜜蜂振翅，又像远处有人在哼歌。
三十路野仙全部到场。
熊霸站在北边，熊掌在地上刨了两下，刨出两道浅沟。蛟烈盘在他旁边，这次没缩在井里，整条身子盘在院子角落里，占了快三分之一的地方，青鳞在阳光下反光，晃得人眼睛疼。鹰无敌在低空盘旋，翅膀展开，影子在地上画圈。
胡三娘站在东边，九条尾巴全开，白的、金的、银的、红的、蓝的、绿的、紫的、黑的、透明的，每一条都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她的琥珀色眼睛扫了一圈院子里的野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数人头。
蛊婆婆站在西边，拐杖拄在地上，身上爬满了虫子，五颜六色的，密密麻麻。她咳嗽了一声，虫子们齐齐抬头，像是在等命令。
白婆婆的脸从老槐树树干里探出来，树液滴了八滴，嗒嗒嗒的，溅在沙子上，砸出八个小坑。柳先生的藤蔓从墙根爬过来，在后院门口盘成一个人形，没有脸，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那里。
三十位，齐了。
苏婉清站在院子角落，手里拿着判官笔和一本新买的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日期和“卅路仙阵第三次合练”几个字。笔迹很工整，但“练”字写错了划掉重写的，能看出来。
白无常站在台阶上，哭丧棒拄在身前，三十道敕令全亮，从左肩到右手，从胸口到腰侧，金色的纹路在白色袍子下面若隐若现。
“起阵。”白无常说。
卅路仙阵启动了。
三十位野仙的力量同时涌向叶青云，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不是硬塞进去的，而是像水一样流进去的。胡三娘的白光打头，熊霸的土黄光紧随其后，蛟烈的青光、鹰无敌的金光依次递进，剩下的二十六位按顺序排列，一道接一道，没有堵塞，没有冲突，顺畅得像一条被疏通了的河道。
叶青云站在阵眼上，身体被三十股力量撑起来，脚离地三寸，悬浮着。他的敕令从二十五道开始往上涨——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一路涨到三十五道才停住。
轩辕剑碎片亮了。
不是叶青云主动激活的，是卅路仙阵的力量刺激了它。碎片在叶青云胸口位置发出金白色的光，光和敕令纹路融合在一起，顺着纹路流向四肢百骸。叶青云的敕令从三十五道继续往上飙——三十七、三十九、四十一——涨到四十五道的时候停了。
四十五道敕令。
白无常的三十道敕令在他身上跳了一下，像是在应和。
叶青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的皮肤在发光，不是敕令纹路那种一条一条的光，而是整片皮肤都在发光，像烧红的铁，又像被太阳直射的雪地。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力量的重量，不是压在身上的，是撑在体内的，像有一个气球在他胸腔里不断充气，随时可能爆炸。
“能撑多久？”苏婉清问，手里的笔已经按在本子上了。
叶青云感应了一下。
力量在流失。不是很快，但能感觉到，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掉。体内的敕令光球转得飞快，暗红色的那个转得最快，快到几乎看不清轮廓，每转一圈就释放出一股金色波纹，波纹从胸口扩散出去，遇到身体的边缘又弹回来，来回震荡。
“一百息，”他说，“最多一百息。”
苏婉清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白无常从台阶上走下来，哭丧棒横在身前，三十道敕令的光芒和叶青云的四十五道呼应，金银两色在空气中交织。
“父子合击术，”白无常说，“试试。”
叶青云点头。
两人同时出手。白无常的哭丧棒射出一条银色的锁链，叶青云的右手射出一条金色的锁链，两条锁链在半空中交织，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交织的时候轩辕剑的金光也加了进来。
不是叶青云主动加的，是碎片自动释放的。
金白色的光芒从叶青云胸口涌出，沿着金链往上走，在金链和银链交汇的地方炸开，形成了一个直径一丈的光球。光球旋转着，越转越大，越转越亮，里面的金银两色纠缠在一起，和之前形成的巨龙虚影不同，这一次是一条实实在在的龙——金银双色交织的身体，金白色的眼睛，嘴里含着光，燃烧着，咆哮着。
巨龙没等叶青云指挥，自己冲了出去。
轰的一声。
后院多了一个坑。
不是那种浅浅的凹坑，是真正的坑。直径三丈，深一丈，坑壁光滑得像被机器打磨过，底部的石头被烧成了玻璃状，在阳光下反光。原来的石板地没了，沙子没了，连那个六芒星法阵的痕迹也没了，全部被那一击蒸发了。
黄大爷从前院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扫帚，看了一眼后院的坑，扫帚掉地上了。
“我操。”他说。
苏婉清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她的手指很稳，但笔尖在本子上戳出了一个洞。
胡三娘站在坑边，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坑底那些被烧成玻璃的石头，嘴角动了一下。
“一百息内打出这一击，顾血扛不住。”她说。
叶青云把敕令收回来，力量从四十五道往下掉，三十五道，二十五道，最后停在二十五道，胸口的金光灭了，掌心里的光球还在转，但转速慢了下来。
他的腿软了一下。
苏婉清伸手扶他，手碰到他胳膊的时候缩了一下——他的皮肤还是烫的，像刚从桑拿房里出来。
白无常走过来，把哭丧棒拄在地上，弯腰看了看坑底那些玻璃化的石头，用手敲了一下，石头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是敲在瓷碗上。
“一百息够了，”白无常直起身，“足够打出这一击。”
胡三娘从坑边走回来，九条尾巴收起了八条，只留一条白色的在身后轻轻摆动。她走到叶青云面前，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会用九尾幻术牵制顾血，”她说，“你负责打出刚才那一击。幻术最多能撑三十息，你必须在这三十息内找到机会。”
叶青云算了算。幻术三十息，加上剩下的七十息，一共一百息。
“够了。”
胡天赐从天上来。
不是骑着马来的，是踩着三团黑云来的。他站在云上，手里拿着那本古籍，古籍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了黑暗森林的位置和顾血据点的详细布局。
他落下地来，脚踩在沙子上的时候差点被后院的坑绊倒，稳住身体，把古籍合上。
“北马总堂的援军已经集结完毕，”胡天赐说，“三百名出马仙弟子，五十位仙家的堂口，全部在黑暗森林外围待命。只要你们发了信号，半炷香内就能包围顾血的据点。”
白无常皱眉：“秦广王那边呢？”
胡天赐把古籍收进布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秦”字。
“秦广王也传来消息了，”他说，“阴司大军会在决战当天从黑暗森林外围包围顾血的据点。不是打正面，是布防，防止顾血的残部逃跑。”
白无常接过那块令牌看了看，还给胡天赐。
“多少人？”他问。
胡天赐竖起一根手指：“一个军团的兵力。阴司第三军团，一万两千鬼差，由秦广王亲自统领。”
白无常的眉头松开了。
苏婉清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她把本子翻到第一页，看着上面那些记录——卅路仙阵的运转数据，父子合击术的威力评估，轩辕剑碎片的激活时间，胡三娘幻术的持续时间，北马总堂和阴司援军的兵力部署。
她把本子合上。
叶青云坐在台阶上喝水，水壶里的水不多了，他喝了两口，把剩下的浇在头上。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滴在台阶上，滴在他脚边的沙子上。
白无常站在坑边，背对着他，哭丧棒拄在地上，三十道敕令在他身上一明一暗，像是在做什么最后的计算。
叶青云把水壶放在台阶上，站起来，走到坑边，和白无常并排站着。
坑底那些玻璃化的石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穿白袍，一个也穿白袍，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看不清脸。
远处北边，黑暗森林的方向，那团黑云又大了。
不是慢慢扩散的那种大，是突然膨胀了一圈，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里面炸开了。黑云的边缘出现了暗红色的光，不是闪电，是燃烧，像有人在云层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不旺，但烧得很持久。
梼杌的气息顺着风飘过来，比之前浓了。
胡三娘的鼻子动了动，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九条尾巴同时竖起又同时放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在等我们，”她说，“我们也等够了。”
苏婉清把本子和笔收进包里，走到叶青云旁边，伸手弹掉他肩膀上的一片枯叶。
黄大爷捡起扫帚，扫了两下地，又停下来，看着后院那个大坑，叹了口气。
“这坑填起来得两天。”
没人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