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息的沙漏在漏。
叶青云不知道漏了多少，他没空数。金银双色的巨龙撞在顾血胸口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脆响，像骨头裂开的声音，又像鳞片被砸碎的声音。
顾血倒飞出去。
他飞了大概二十丈，后背撞在黑色光幕上，光幕凹进去一块，把他弹了回来。他在空中翻了半圈，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趴在地上，胸口被巨龙撞击的位置，黑色鳞片碎了三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皮肤上有血渗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
顾血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口，伸出黑色的长舌头舔了一下。
“疼，”他说，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真他妈疼。”
然后他笑了。
笑的时候脸上的黑色纹路拧在一起，整张脸扭曲变形，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上下两排不完整的牙齿。血红色的竖瞳缩成一条线，瞳孔里映出叶青云的身影。
顾血撕开了胸口的衣服。
不是用手的，是用爪子的。他的手指已经变成了兽爪，指甲半尺长，弯钩状，黑色的，闪着金属的光泽。黑袍被他撕成碎片，露出整个上半身——那些黑色纹路已经不是纹路了，是裂缝，皮肤上的裂缝，裂缝下面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岩浆。
他把右手插进了胸口。
不是自杀，是抓。他的兽爪插进胸口正中间那个黑色漩涡，五指扣住漩涡的边缘，用力一扯。漩涡被他扯开了，像一个被撕裂的伤口，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喷涌而出，裹住了他的全身。
梼杌的虚影开始收缩。
不是消散，是融合。虚影从顾血背后的半空中往下压，一寸一寸地压进他的身体里。顾血的身体开始变形——脊椎骨从背后凸出来，一根一根地刺破皮肤，长成骨刺，从后颈一直延伸到尾椎。四肢变粗，变长，手指和脚趾完全变成兽爪，指甲脱落又重新长出来，更长、更弯、更锋利。脸上的五官也在变，鼻子塌了，嘴巴前凸，耳朵往后移，移到了头顶两侧，变成了一对三角形的兽耳。
血红色的竖瞳没变，但瞳孔里的光变了。之前还有一点人类的意识残留，现在几乎没了，只剩下野兽的本能——杀戮、吞噬、毁灭。
他身上的气息暴涨。
从四十道敕令往上飙，四十三、四十五、四十七、四十九，停在五十道。
五十道敕令。
叶青云站在原处，右手的锁链断了一条，左手的锁链还完整，但被刚才那一爪震得手腕发麻。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二十五个光球转得飞快，但和顾血身上的五十道光球比起来，像萤火虫和太阳。
白无常的哭丧棒也停了。他站在叶青云右侧五丈的地方，三十道敕令在体内疯狂旋转，但面对五十道敕令的顾血，三十和五十的差距不是数字，是质的区别。
胡三娘的九条尾巴同时摇动。
不是慢慢摇，是全力摇。九种颜色的光晕从尾巴尖上扩散出来，像九层波浪，一层叠一层，朝顾血涌去。粉色、蓝色、紫色、金色、银色、白色、黑色、红色、绿色，九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迷幻的画卷——山川、河流、宫殿、美女、金银财宝、权势地位，所有人类和野兽最渴望的东西都在幻术里，应有尽有。
顾血停了一瞬。
血红色的竖瞳涣散了，瞳孔里的光变暗了，他的身体僵硬在那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九尾幻术对他有效，虽然他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神智，但梼杌的本能还在——贪欲。梼杌是上古凶兽，贪婪是其本性，对力量的贪欲，对血肉的贪欲，对一切资源的贪欲。胡三娘的幻术精准地击中了这股贪欲，在顾血的意识里构建了一个无限进食、无限变强的幻境。
但只有一瞬。
梼杌的本能太强了，幻术刚生效，顾血的身体就开始挣扎。他的兽爪在空中乱挥，骨刺从背上射出来，像暗器一样四散飞射。一根骨刺擦着胡三娘的脸飞过去，在她左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又一根骨刺穿过她的尾巴，钉在地上，把她九条尾巴中的一条钉住了。
胡三娘闷哼一声，幻术出现了波动。
顾血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朝胡三娘扑过来，五十道敕令的力量全部灌注在兽爪上，一爪拍向胡三娘的胸口。这一爪如果拍实了，胡三娘千年修为也扛不住——五十道敕令的全力一击，足以把九尾狐的身体撕成两半。
叶青云挡在了胡三娘面前。
他没想，身体自己动的。右手的锁链已经断了一条，左手的两条同时射出去，银白色的链子缠住顾血的手腕，但不是为了控制他，是为了减速。叶青云的身体横在胡三娘和顾血之间，用锁链在身前织了三道屏障。
顾血的兽爪拍碎了第一道屏障，像撕纸一样。第二道屏障坚持了半息，碎了。第三道屏障坚持了一息，也碎了。
兽爪的余力拍在叶青云的胸口。
护心镜碎了。
不是慢慢裂开那种碎，是炸开的。那面白无常给的护心镜，挡过阴司法术、扛过怨念化身、在胸口贴了那么久，被顾血一爪拍成了碎片。碎片扎进叶青云的胸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砸在地上，又弹起来，又砸下去，滚了三圈才停。
一口血喷出来，喷在地上，冒着热气。
苏婉清冲过去，判官笔在地上连写三个“护”字，三道金色的屏障立在他身前。她蹲下来，手按在叶青云胸口，满手是血。
白无常的眼睛红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红了。白色袍子下面的敕令纹路全部亮到极致，三十道敕令的光芒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哭丧棒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棒头上的符文燃烧起来，银色的火焰从棒尖喷出三尺长。
他一个人冲向顾血。
顾血正要去补刀叶青云，被白无常的哭丧棒砸在脑袋上。五十道敕令的肉身，哭丧棒砸上去发出一声闷响，像砸在铁砧上。顾血的头歪了一下，血红色的竖瞳转过来，盯着白无常。
“找死。”
顾血一爪拍飞了哭丧棒，又一爪拍在白无常的胸口。白无常倒飞出去的速度比叶青云还快，撞在一棵枯死的大树上，树干断了，他人滚出去，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
左肩的伤彻底裂开了，血把半边白袍子染成了黑红色。
梼杌的虚影又从顾血背后浮现出来，这次不是在上空，而是紧贴着他的后背，像是长在他身上一样。虚影的四只角和顾血头上的骨刺连在一起，獠牙和顾血的牙齿重叠，铁黑色的鳞甲覆盖了顾血已经覆盖了鳞片的身体，双层防护。
叶青云从地上爬起来，苏婉清扶着他，他推开她的手。
胸口的伤还在流血，护心镜的碎片嵌在肉里，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他把手按在轩辕剑碎片的位置，碎片感应到了他的意念，金白色的光再次亮起来，但没有之前那么亮了，暗淡了不少。
“碎片的力量不多了，”叶青云说，“只能再激活一次。”
白无常从地上爬起来，咳嗽了两声，咳出一口血。他把哭丧棒捡回来，棒头上的银色火焰还在，但小了很多。
胡三娘拔掉了钉住尾巴的骨刺，那条尾巴上有一个洞，血从洞里往外渗，但她的九条尾巴还是全部展开着，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顾血，没有退缩。
三十路野仙在法阵外围，被黑色光幕挡在外面。熊霸在用熊掌砸光幕，蛟烈在用冥河水冲光幕，鹰无敌从高空往下俯冲，用爪子撕扯光幕的顶部。光幕在震动，但没有破。
顾血站在法阵中央，五十道敕令的气息在他身上翻涌，背后的梼杌虚影和他融为一体，人和兽之间的界限已经完全模糊了。
他看着叶青云，血红色的竖瞳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东西——饥饿。
“梼杌饿了，”顾血的声音已经不是人的声音了，是兽吼和人类的混合体，低沉、沙哑、震得人胸口发闷，“吃了你们，它就饱了。”
叶青云把苏婉清往后推了一步。
“退后。”
苏婉清没动。
“退后。”
苏婉清退了一步，手里的判官笔攥得指节发白。
叶青云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血擦了擦，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里二十五个光球在转，每一个都在颤抖，像是知道接下来的这一击会是它们有生以来最重的一次。
白无常站到他旁边，父子俩并肩。
卅路仙阵的力量还在，三十位野仙虽然被光幕挡在外面，但力量仍然通过阵法的纹路传送到叶青云身上。胡三娘的九尾之力、熊霸的熊魄、蛟烈的蛟气、鹰无敌的鹰眼，所有力量都在。
轩辕剑碎片在叶青云胸口发出最后一次金光。
金白色的光芒不像之前那样刺眼了，而是温润的、柔和的、像黄昏时的余晖。但温润不代表弱，相反，这次的光芒比任何一次都纯粹，没有杂质，没有波动，就是最纯粹的浩然正气。
父子合击术，最后一次。
叶青云的右臂上，金色的锁链从掌心射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白无常的哭丧棒上，银色的锁链从棒尖射出，和金色的锁链在半空中交织。轩辕剑的金白色光芒加入进来，三股力量不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完全融合成了一种新的颜色——不是金，不是银，不是白，是一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颜色，介于金色和银色之间，又透着一股透明的质感。
巨龙成形了。
它不再是虚影，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活着的龙。金银色的鳞片在它的身体上闪闪发光，每片鳞片上都刻着上古符文。它的眼睛是金白色的，瞳孔里映出顾血的脸。它的嘴里含着光，不是燃烧的光，是刺穿一切的光。
巨龙冲向顾血。
顾血张开双臂，身后的梼杌虚影也张开前肢，迎接这一击。
法阵的黑色光幕在巨龙经过的地方碎裂，像被热刀切开的黄油。地面被巨龙的余波撕开一道深沟，沟里冒出地下水，地下水是黑色的，被法阵污染过。
巨龙撞在顾血身上。
黑暗森林的上空，金白色的光炸开了。
方圆十里之内，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光。胡天赐看到了，三百名出马仙弟子看到了，秦广王看到了，一万两千鬼差看到了。光从黑暗森林中央升起，像一个倒扣的金碗，罩住了整个盆地。
光芒持续了三息。
然后暗了。
顾血还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