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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昏迷七日

天师出马 草上飞 3293 2026-06-04 19:34:09

黄大爷跑过去的时候,马蹄声已经停了。

白无常勒住马,没下来,低头看着跑过来的黄大爷,嘴唇动了一下,又把话咽回去了。黄大爷站在马头前面,喘着粗气,看了一眼横在马背上的叶青云。人没醒,脸白得像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树干,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皮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抬进去。”黄大爷说。

白无常翻身下马,左臂还是垂着,用右臂把叶青云从马背上抱下来。叶青云的头往后仰,脖子软得像没有骨头,白无常用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抱稳了。

苏婉清从另一匹马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手撑在地上才没摔倒。她的手在碎石路上蹭破了皮,没看,爬起来跟在白无常后面往里走。

胡三娘没下马,骑在马上看着白事铺的门楼。那块补过的匾额在阳光下歪了,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寸,木匠补的那块木头颜色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的。“门楼歪了。”她说。黄大爷正往里跑,头也没回,喊了一声知道了。

白无常把叶青云放在床上。

白事铺里屋的床不大,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褥子,褥子是灰色的,洗得发白。叶青云躺在上面,褥子陷下去一点,他的身体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苏婉清蹲在床边,把判官笔从腰里抽出来,笔尖上已经没有金色墨迹了,她在叶青云胸口找到之前写的那个“生”字,字已经暗淡了,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她重新写了一个。笔尖按在叶青云胸口的皮肤上,金色的墨迹渗进去,像墨水渗进宣纸。又写了一个,贴在额头上。又写了一个,贴在丹田上。连续写了十个“生”字,从胸口写到脚踝,从额头写到后颈,每一个字都用力写到了骨头里。

第十个“生”字写完,判官笔尖上的金色墨迹彻底干了。笔尖变成了灰白色,像一根干枯的树枝。苏婉清把笔收起来,手指按在叶青云的手腕上,摸着脉搏。比之前强了一点,但还是弱,像一根绷得很紧的线,随时可能断。

龟千岁从后院爬进来。

他是龟仙,卅路仙阵三十位野仙之一,平时不怎么说话,缩在后院角落的瓦缸里,一趴就是好几天,谁都以为那缸里是空的。但他是三十路野仙里活得最久的一个,三千七百年,比胡三娘还多两千七百年。他不打架,不施法,不做任何出风头的事,只做一件事——续命。

龟千岁爬到床边,头从壳里伸出来,脖子上的皮肤皱得像干裂的河床。他看了一眼叶青云胸口的那些“生”字,又看了看叶青云的脸色,摇了摇头。

“敕令全灭了,”龟千岁的声音像砂纸磨石头,又慢又哑,“但不是没了,是烧光了。就像柴火烧完了剩下炭灰,炭灰里还有火星,火星没灭,只是看不见。”

苏婉清抬头看着他:“能恢复吗?”

“能,”龟千岁说,“轩辕剑碎片还在他体内。碎片在,敕令就能慢慢养回来。不是七天,是时间问题。”他把脖子缩回去,又伸出来,从壳里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雾气温热的,带着一股草药味,笼罩在叶青云的身体上。雾气渗进他的皮肤,渗进肌肉,渗进骨骼,把他体内那些被燃烧敕令灼伤的经脉一点一点地滋润。

龟千岁吐了七口雾气,每一口都比上一口淡。吐完第七口,他的头缩进壳里,不动了。壳上的纹路暗淡了许多,像一块被晒褪色的石头。

头三天,白事铺安静得像坟场。

白无常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面,左臂缠着纱布,吊在胸前。他没说话,没动,就那么坐着,从早上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早上。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哭丧棒靠在树干上,棒头上的符文暗着,偶尔闪一下,又灭了。

苏婉清没从叶青云床边离开过。她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看着叶青云的脸,不是盯着看,是每隔几息看一眼,确认他的胸还在起伏。叶青云的睫毛动过两次,第一次是在第二天傍晚,动了一下,又不动了。第二次是在第三天凌晨,动了两下,眼皮下面的眼球转了一下,像是在做梦。

黄大爷端着灵泉水进来的时候,苏婉清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在木头上的声音让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吃了。”黄大爷说。

苏婉清没动。

“你不吃,他醒了谁照顾他?”

苏婉清端起碗,喝了一口。灵泉水是凉的,从喉咙凉到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碗放下,继续看叶青云的脸。

白无常第三天走进里屋,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叶青云。他的左臂还是吊在胸前,右手的伤已经结痂了,手背上几条黑红色的疤。他用右手摸了摸叶青云的额头,凉的,不是发烧那种凉,是正常的体温。

“这孩子命硬,”白无常说,“会醒的。”

苏婉清点点头,眼睛没离开叶青云的脸。

白无常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第五天夜里,秦广王的虚影出现在白事铺院子里。

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地下升起来的。金色的光从石板缝隙里渗出来,凝聚成人形,站在老槐树下面。白无常从台阶上站起来,看着那团金光。

“顾血的魂魄已经打入无间地狱第十八层,”秦广王说,“永世不得超生。”

白无常点头,没说话。

秦广王的虚影晃了一下,金光暗了暗。“但顾长空和顾血的党羽并未完全清除。阴司还有暗流,判官府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曾经受过顾长空的提拔,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白无常的眉头皱起来。

“秦广王要我做什么?”

“养伤,”秦广王说,“把叶青云照顾好。等他醒了,告诉他,阴司的事还没完。顾长空和顾血的势力在阴司盘根错节,不是杀两个人就能清理干净的。”金光开始消散,从脚往上,一寸一寸地消失。秦广王的脸在最后一刻露了出来,不是虚影,是真实的脸——国字脸,浓眉,鼻梁很高,嘴唇很厚,表情严肃,眼睛里有疲惫。

“白无常,你儿子立了大功。但功劳越大,盯着他的人越多。等他敕令恢复了,让他来阴司一趟。”

金光散了。

白无常在老槐树下面站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白色的袍子上,袍子上的血渍已经洗不掉了,一块一块的暗红色,像地图上的标记。他把哭丧棒从树干边拿起来,棒头上的符文亮了,银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第七天清晨,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一道细长的光柱落在叶青云的脸上。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眼皮慢慢撑开了。

眼睛是睁开了,但瞳孔是涣散的,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息才聚焦。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发出一个干燥的气音,像风吹过空瓶子。

苏婉清在他睁眼的那一刻就看到了。她的身体前倾,手按在叶青云的手腕上,脉搏比之前有力了,虽然还是弱,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的细线了。

“醒了?”她的声音哑了,七天没怎么说话,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叶青云的眼珠转到她脸上,看了她两秒,然后又转回天花板。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发出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水。”

苏婉清从床头柜上端起灵泉水碗,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她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叶青云嘴边。叶青云的嘴唇碰到水,本能地张开了嘴,水从嘴角流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淌到枕头上。

喝了几口,他的眼神清明了些。

叶青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白色的皮肤上,那些敕令纹路还在,但不是以前那种金色了,是暗淡的灰色,像用炭笔在皮肤上画出来的线条,随时可能被擦掉。四十五道纹路,从胸口延伸到四肢,从四肢延伸到后背,每一条都灰蒙蒙的,没有光,没有温度。

但他能感觉到胸口深处有一团东西在。温热的,不大,像一粒种子埋在土里,不发芽,但有生命。

轩辕剑碎片还在。

白无常从院子里走进来,左手还吊着,右手拿着哭丧棒。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叶青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

“赢了?”叶青云问,声音还是小,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赢了,”白无常说,“顾血死了。”

叶青云闭上眼睛,眼皮在抖。过了几息,他睁开眼,嘴角慢慢往上翘了一点。“那就好。”

苏婉清把灵泉水碗端起来,又喂了他几口。这次他没漏,嘴唇抿得很紧,把水全部咽下去了。温热的水从喉咙流下去,像一条暖流经过干旱的土地,他能感觉到水在身体里走过的每一条路径,从喉咙到食道,从食道到胃,从胃到四肢。

黄大爷端着一碗粥从外面进来,粥是小米粥,熬了一个多时辰,稠得能立住筷子。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叶青云的眼睛,眼眶红了,没掉眼泪,转过身走了。

龟千岁的脑袋从后院的瓦缸里伸出来,脖子伸长,往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壳上的纹路还是暗淡的,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他看了一会儿,把头缩回去了。

院子里,胡三娘靠在老槐树干上,九条尾巴收着,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白婆婆的脸从树皮里探出来,树液不滴了,她看着里屋的方向,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没声音。

三十路野仙各自在白事铺的角落里,有的站着,有的趴着,有的盘着,有的飞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等同一个消息。

叶青云喝完一碗粥,脸色好了一点,从纸白变成了灰白,还是有病气,但至少不像死人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灰色敕令纹路,用手指摸了摸,皮肤是凉的,纹路下面没有力量流动的感觉。

“敕令没了。”他说。

“暂时没了,”苏婉清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龟千岁说能恢复,需要时间。”

叶青云把手放下来,转头看向窗户。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一粒一粒的,金色的,像是在跳舞。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对着那道光斑,手影投在墙上,是一只鸟。

苏婉清看着墙上那只手影做的鸟,没说话。

白无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左臂吊着,背有点驼,走了几步停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枯叶,把叶子放在老槐树的根上。

黄大爷在院子里扫地,扫帚沙沙响。

王寡妇从隔壁院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白事铺的门楼,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白无常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白事铺的屋顶上,照在那块补过的匾额上,照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身上。

他把哭丧棒靠在肩膀上,棒头上的符文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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